[2004-09-08] 聊天室：玻璃生命在風中飄絮
胡曉明
回想小時候看過的那些兒童電影，不論戰爭片、動畫片或成長片，今天說來，不是太稚氣，就是太教化。真正從兒童自身角度去講故事，同時又耐看的似乎並不多見。
伊朗電影中有不少兒童片，讓人驚喜的有這齣《風中飄絮》（Willow and Wind，又譯《讓風帶我飛》、《柳樹之歌》）。它既具備了兒童電影的「童思」、「童感」，毫不費力地形成兒童自己的生活世界，同時也具有了人文電影的若干重要因素。
人文電影的第一個要素是一定要有具寓意、富於心理意味的風景。《風》中有很揪心的風景，如大風中樹枝，亂舞如醉如狂；空蕩蕩的路，曠野中，忽然有一株樹冠濃密的樹，孤獨如夢；以及狂風大作之時滿地滿坡亂竄亂轉的飛葉等，都往往牽動人心，訴說情緒，如音樂流淌，也令人懷想默片時代的真樸。
第二個要素是一定要有可以回味的細節。如小孩好不容易把玻璃劃好，回到學校，準備給教室的破窗裝上，卻找不到幫手。好幾次，瞥見一學校管理員的身影反覆出現，卻苦喊不應，一如夢中的掙扎無奈，暗喻生活的荒謬，人生的無助，以及成人世界的冷漠與僵硬理性。
又譬如小孩劃玻璃時，總是想不起尺寸。八十七？還是七十八？類似於生活中的不清晰、不可知、不明確因素，也類似於小孩成長過程中的試錯、可塑、可改正、非一次性，然而又不可試錯、不可塑、一次性，以及這兩者之間的緊張。好在，這些都真實生根於小孩的生活世界。
人文電影更重要的因素是，要有大的神思、想像。如小孩一定要在夜晚來臨之前裝好玻璃。這裏聯想的空間很大，可以想到諸如人在世間的責任、義務；想到人生實短，實際上只能做好一件事等等。
當然，人文電影也一定有富於人文氣質的演員。也許是伊朗小孩子天生就長一副看著讓人揪心的面孔，也許是小孩子的童真，而特具詩意靈光，從男主角的神情動作中，可讀的東西太多。有害怕、苦、憂傷、掙扎、宿命、反抗、順從等等，他只笑過一回，看到窗口上小女孩時，他流露出莞爾的笑容，表明他是一個多麼善良、無邪的小男孩。
其實，緊緊牽扯人心的正是玻璃所象徵的生命，在茫茫人世中脆弱偶然的命運。我們很多人生遭遇不是正像小孩手中抱著玻璃那樣又自主又不自主？既充滿希望，希望又那麼易於破碎麼？有關懷、有牽繫、有顧念，我們像小孩小心護持著玻璃一樣，小心分擔著「破」與「不破」的命運，於是就有了人的存在的特別的某種情調（Cary、Sorge），電影也就成我們「在世」的一種真實顯現（而不僅是娛樂、刺激或教化）。
經一極艱難的過程去取來某物，以修復某物，終不能修復，而仍不放棄，無論結局如何。這正是生命的一大寓言。人的在世活動，不是做成甚麼，完成甚麼，而是做的本身所顯示的人的活動尊嚴與意義。
夜色正在來臨，請抱好手中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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