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22] 亦有可聞：一舞三十年 放大圖片
經典的「忠字舞」場景。圖源：《人民日報》網站
小 冰
週日得閑，與先生和小女兒遊深圳荔枝公園。冬日的公園到處鬱鬱𧩓𧩓，生機盎然，不顯一點涼意。
沿著湖邊散步，遠處飄來陌生而熟悉的旋律。在幾棵大榕樹下的空曠地帶，聚集著許多人群。聲勢最大的那一群，圈裡七、八位四十歲至六十歲左右的中老年人正在載歌載舞，旁邊坐著幾位同樣年歲的男女，吹笛子，拉二胡，打揚琴，儼然一支小小的民樂隊。此時，他們正在表演文革時期的忠字舞《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場內無論是舞者還是樂隊，個個精神飽滿，喜逐顏開，表情自然，不帶半點矯揉造作。見此情景，稍微有一點年歲的人都會聯想到當年的「文化大革命」。顯然他們曾經是活躍在「宣傳和捍衛毛澤東思想最前線」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宣傳員。
上個世紀的六十年代末，中國正處於崇拜毛澤東的瘋狂年代，唱「忠字歌」跳「忠字舞」是當時最時髦的潮流之一。「忠字舞」的代表節目是「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這首歌曾經以不同的風格被編排成各民族舞蹈，盛行於大江南北，以表達對毛澤東的一片忠心。
「忠字歌」旋律平穩，起伏不大，如果定調適中，可謂老少皆宜。而「忠字舞」的每一個動作也都簡而易做，能照顧到不同身段，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人們。儘管如此，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不能以正確的姿勢表達，動作滑稽可笑，令人捧腹，無意中產生出嘩眾取寵的效果。
「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是文化大革命的特殊產物。大到各個軍區、省市和大學；小到各個生產隊、街道辦事處和中小學。只要願意，甚麼單位都可以組織自己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選出多少有點文藝天分的男女，自編自排一台歌舞、相聲、對口詞等，就可以四處去演出了。這些演出通常以舞蹈「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開幕，以大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落幕。那時，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不會跳這個舞蹈的中國人，恐怕不多。
在荔枝公園娛樂的這些人，正是當年風華正茂的青年一代。那時他們正處於追求理想和知識的年紀，卻被捲進「文化大革命」，在命運非理性的動蕩之中起伏。文革才開始，這一批人首先被封為「破四舊、立四新」的「紅衛兵」；沒多久又被捲進上山下鄉的洪流。他們絕望地承受著不可選擇的命運，沒有追求理想和實現人生目標的權利，還得違心地表示找到了大有作為的廣闊天地。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經歷了相似又不相似的磨難。
也是這一批人，在改革的初期，及時意識到社會和個人的發展機遇，反省歷史，重拾人生。那是整整一代人被抑制了的力量，一旦爆發，便勢不可擋。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們依然能追憶起當年在知識界青黃不接的時候，有那麼一批人夜以繼日地苦讀書本，爭分奪秒地彌補失去的光陰。在二十多年來中國的復興過程中，這一代人堪稱砥柱。
前不久，和一位美國朋友聊天，無意中我提到周日在深圳荔枝公園的所見所聞，沒想到卻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他問：「為甚麼在三十多年後，這些人還要在公開場合表演當年的『忠字歌』和『忠字舞』？」這或許也是一些中國人要問的。在我們了解了他們所經歷的兩個時代——文革和改革以後，其實我們就已經找到了一些解釋。當年，他們載歌載舞乃盲目的政治行為；而今天他們相聚在一起唱「忠字歌」跳「忠字舞」，乃是離開了「文革」的苦難，只是以一種單純的娛樂方式，懷念逝去的青春年華。在這些舞蹈者們舒展的眉梢間，在那些蒼老和纖弱的外表下，你能發現蘊藏著堅強和執著的意志，複雜的思想感情以及豐富的人生經歷。他們是一代人艱辛歷程的縮影。
經歷過「文革」苦難的中華民族，何以能浴火重生，人們或許可從深圳荔枝公園這些自娛自樂的中老年人身上，尋出部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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