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19] 人物春秋:百年人生,一部新稿 放大圖片
周有光先生近照
張昌華
今夏酷暑,我給周有光先生打電話問安。周先生自豪地對我說:「我已經九十九歲半了。你什麼時候到北京來,到我家小住幾天。」先生情之殷殷,令我感動。
金秋時節,我做了一次京華之旅,頭等大事便是去看望周先生。
笑看死亡
三年未見了,眼前的周先生那一臉的慈祥,那紅潤的面色,那儒雅的風度,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特別是那敏捷的思維,絲毫不減當年。悲哀的是他身邊少了一根「拐杖」。兩年前,與他相濡以沫七十個春秋的夫人張允和女士謝世了,我不知他是怎麼熬過來的。不過,周先生豁達、理智。允和女士走後,他給我的信中說:「我們結婚七十年,我沒有想到會有一天兩個人中少一個!」先生在痛苦之中,用先哲的警言排解自己,又說:「我記得一位哲學家講過:個體的死亡是群體進化的必要條件,這一想,我才安下心來。」
周先生說,他大病了兩次:肺炎和非傳染性黃疸肝炎,但平安度過。先生十分幽默,他說佛教上說,一個人活到九十九歲死去,叫做「圓寂」,中國人活到一百歲才算功德圓滿。我還差一點,上蒼還要我進一步積一點德,「這一次沒過去,大概還有幾年。」
一個笑話講兩遍
周先生安詳地坐在他那六平米書房小桌前,要我坐得離他近一點。我緊湊身坐在他的對面,與他對話。他說,他耳朵不好,常鬧笑話。提起耳背,我想到允和先生當年給我說的一個故事。某日,他們倆搶著給孫子輩的女編輯曾薔講故事。允和愛在先生面前撒嬌,事事要搶佔風頭。允和先講,周先生湊在一旁坐在小板凳上「聽」。允和講的是曹禺當年邊洗澡邊讀書的趣事。講完後,周先生把小板凳往曾薔身邊挪一挪說,「我也講一個。」等他一開講,允和與曾薔哈哈大笑。周先生問他們笑什麼,曾薔說奶奶剛才講的就是這個。
周有光早年是在英國牛津和美國耶魯研修經濟學。生活習俗「崇洋」。他與連襟沈從文開玩笑時,沈笑他是「洋鬼子」,周反譏沈是「土包子」。(沈沒上過大學而在大學教書)周有光原在金融部門工作,但酷愛文字學。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周恩來點名把他從上海調到北京,專事在國家語委研究文字學。他領銜設計了中文拼音系統,被譽為中文拼音的創始人之一。
筆耕不輟
他的勤奮是有名的。記得三年前,他送我一本厚厚的《比較文字學初探》,就是他96歲時所作。去年上海重版了他的《世界文字發展史》,收入「世紀文庫」;三聯把他的《語文閒談》納入了中國文庫重版;美國俄亥俄大學出版社以中英對照的方式,出版了他的《中國語文的歷史演進》,給大學生當教科書;商務印書館正在排印《周有光語言學論文集》……他歎息年紀大了,大部頭寫不動了,零星寫點小文章。說著孩子般的從一摞稿堆中翻出他剛剛完成的《回顧資本主義時期》和《後資本主義的曙光》,請我「指正」。他以經濟學家的眼光探索對當代社會的定義。「資本主義時期之後的歷史時期叫什麼?」他說,有人認為是資訊化時期,有人認為是知識化時期,他覺得應稱為「後」資本主義時期。九月號的《群言》雜誌刊發了他的《後資本主義的曙光》。他自謙這些都是「胡說八道」式的雜文。據我所知,他還根據蘇聯失敗的原因,從專制制度上進行研究和探索,撰寫了一篇《蘇聯歷史劄記》,「這只給朋友們看看提提意見,暫不準備發表……」
圓夢《昆曲日記》
我們談在興頭上,先生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書架上抽出《昆曲日記》題字送我。下款落的是張允和,不忘在下方署上「周有光代寫」,又以括弧區別。收筆時在書中央寫了「好事多磨!」四個大字,還尾追了一個大大的驚歎號。
「好事多磨」是指這本書的出版屢遭挫折,個中滋味除當事人之外,我算最清楚了。1998年張允和的《昆曲日記》完稿後,不知怎麼處理。周有光先生對她說:「找張昌華,他有辦法。」一句話令我感動不已。兩年多時間裡,我將《昆曲日記》先後推薦給浙江、江蘇、山東、上海等地的五家出版社,全部被「割愛」,無一接納!迫不得已,我提議給有關部門寫信,希望得到他們的關注,此舉被周有光、張允和斷然否決。他們恪守知識分子的人格和自尊。書未能出版,允和女士帶著這份遺憾和無奈告別人世,真叫我這個出版人臉紅。當我把稿子退給周先生表示歉意時,周先生卻寫信來,說他諒解出版社自負盈虧的難處。九十七歲高齡的周先生一邊請專家重新梳理文稿,請名家寫序,為照片補配說明文字,進一步提高書稿質量;一邊親自聯繫出版社,費盡了心血。《昆曲日記》終於由語文出版社出版了,周先生了卻了一樁心願,圓了允和女士之夢。
走過兩個三十五歲
百歲周有光,時下吃飯、如廁、洗澡,全部自理。偶爾還下樓散散步。只是聽電話不方便,他在致友人的信末示知電話號碼時,總附上一筆「我耳聾,保姆代聽。」刻下,他每天的主要活動是看書、讀報,長文章不寫了,每月堅持為《群言》寫一篇卷首語;興之所至,再寫點小雜文。一位百歲老人的身心如此健康,真是奇跡。周有光年輕時,生過肺結核,患過憂鬱症。結婚時算命先生說他只能活到三十五歲。可現在他已走過兩個三十五歲了。
訪問結束,我問周先生之後還有什麼計劃,他風趣地說:「我這個年紀的人,除了當觀賞動物以外,沒有別的用處了。」不過,他仍興奮地告訴我,三聯書店將出版他一部九十歲後的雜文新作《百年新稿》。
周有光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信心。他說有的老人認為「我老了,活一天少一天了」,他很不以為然,他說「老不老我不管,我是活一天多一天。」2004年9月1日他為《百年新稿》作序的末句是:「希望《百年新稿》不是我最後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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