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03] 亦有可聞：躺在床上看月亮
王 璞
從旺角搭乘265B，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約四十分鐘，就來到這地方，天水圍。告訴你我第一次到此地的感覺吧：豁然開朗，眼前一亮，好像這不是在繁忙擁擠的香港了，天空高了闊了，道路寬了長了，人群疏了散了，而被旺角鬧市人流熙攘得慌慌張張的心情，也頓時為之一鬆。
也許是之前聽到的傳說太可怕，尤其是發生了那次天悅村倫常慘劇之後，天水圍好像變成了一個罪惡淵藪，全香港的問題都集中在那兒了。在我的心目中，它好像荷里活電影裡的紐約布魯克林黑人區，我想像，行走在天水圍大概會像我第一次傍晚行走在洛杉磯城區那樣，提心吊膽，小心翼翼，看到每個坐在街邊的黑人（不好意思噢！）心就砰砰砰地跳起來……所以，當我真的走在天水圍街頭時，我有一種喜出望外的心情。怎麼！路邊竟然有如此漂亮的休閑椅，椅子上坐著的，不是神色兇惡的街頭霸天，而是面容祥和的老人，甚至，還帶著孫兒。
世界上所有的城市好像都按階層劃分街區，從傑克倫敦的《深淵裡的人們》我們得知，倫敦西區與東區的分別就好像天堂與地獄；紐約的長島與布魯克林的區別就不用說了；上海人以住在上隻角為驕傲；北京的情況有點特殊，新社會的階層和舊社會的階層各有自己劃分居住區的標準，但即使在今天，對出租車司機報稱你住在海淀區，也比報出大柵欄一小胡同，情不自禁多點自得。而一個新來乍到巴黎的人也會發現，走在拉丁區和蒙馬特區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然而，香港草根階層區天水圍與中產階層區美孚新𡧛給人感覺的不一樣，不是倫敦東區與西區那種不一樣。也不是上海上隻角與下隻角的那種不一樣。更非拉丁區與蒙馬特區的不一樣。
這也許是因為，新與舊之差、開闊與擠逼之差太強烈了，蓋過了其它的感覺。天水圍的發展歷史不過十年，所以一切都是新的，住宅樓、商場、學校、幼兒園、體育場、公園……就連街市，也跟美孚新𡧛那種老街市不同，由於通風設備較為現代，沒有了街市那種特別的氣味，以至於我走進了一個街市，還以為是在商場，直到我在一道玻璃櫥窗後，赫然瞥見一排正在滴油的燒臘。
我也喜歡站在街旁，看著那些橙紅油綠的輕鐵車廂緩緩駛過，陽光下，它們怡然自得地搖晃著身子，那種炫耀似的鮮艷光彩，帶幾分天真。
不過最令我驚喜的，還不是市容和交通，是我搬進來住的第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朝窗外一看，看見了一大片的天空，月亮掛在中央。來香港已經十五年了，搬過十次家，住過十一種不同的房子，這是第一次，躺在床上看見了月亮。月亮差不多要圓了，在空曠高渺的天空，它兀自清幽幽地掛在那裡，對著我。一個月亮，對著我一個人。頓時，我心裡有了一種莫名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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