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3-05] 香江詩話：香江送別蔡元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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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元培一九四○年攝於香港。

程中山

　編按，一代教育家、學者蔡孑民先生於六十五年前三月六日病逝香港。謹編發此文緬懷之。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年屆古稀的中央研究院院長蔡元培先生從上海倉皇來到香港，準備轉赴重慶。然而山川遙遠，個人年事彌高，病痛纏身，不便遠行，他遂決定留居香港，療養休息。次月，夫人周養浩帶同家眷抵港團聚，遷居堅尼地城，最後卜居九龍柯士甸道皇家公園大廈，開始過著客居南天的生活。

客居苦無書讀

　居港期間，蔡元培因足病的關係，除了仍然處理遠在重慶的中研院的事務外，平時化名「周子餘」，深居簡出，而以著述詩文自娛。三年客居，蔡氏也留下不少詩作，值得我們玩味幾番。如一九三九年的《為夫人周養浩壽》詩云：「丐蟨生涯十六年，耐勞嗜學尚依然。島居頗恨圖書少，春到欣看花鳥妍。兒女承歡憑意匠，親朋話舊煦心田。一尊介壽山陰酒，萬壑千巖在眼前。」周氏自一九二三年歸先生，及今已有十六年，持家相夫，賢淑嗜學，給蔡氏帶來家室之樂。今逢夫人五十歲生日，蔡氏故親撰壽詩，舉觴盡醉。詩中親情洋溢，一家歡樂，澹逸清新，此時正逢春明之節，海角花鳥，芳研爭鳴，一澆客愁。只是作為前北大校長、一代教育家的他，還是感到客居無書之閒悶。

幸好有詩友解悶

　幸好，蔡氏桃李滿天下，如北大畢業生李滄萍、李韶清便是經常謁訪他家的。李氏兩人同是北大詩學教授黃節的入室弟子，當時亦避難香港。李滄萍深知校長缺乏閒書，故贈張九齡《張曲江集》、黃遵憲《人境廬詩草》、黃節《蒹葭樓詩》等嶺南前賢詩集，更時請校長為嶺南先賢之遺墨題詞或署耑。李氏以詩鳴世，亦曾呈詩校長，祈求點定，蔡元培有《秋晚猶苦熱，得讀李滄萍兄己卯詩，為之一快，率題卷端》：「淵源遠溯金華伯，風格近倚蒹葭樓。自有清涼沁肝肺，不愁殘暑襲深秋。」可見蔡氏對後輩的詩作，既有好評，亦有會心之處。

夫婦酬唱頗風雅

　蔡元培夫婦既恩愛，又沉耽風雅，故亦曾雙雙酬和友人。如從重慶開會後來港的友人張仲仁有《題蔡孑民周養浩夫婦手卷》兩首云：「龍門雅望斗山崇，賣藥韓康溷市傭。兀者天全羅者視，書城坐擁此山中。」「麻姑幾度見桑田，冰雪吟成不羨仙。自是韋堂紛幔教，鳳雛畫筆已超然。」二詩用了漢代賣藥長安的韓康以及麻姑的典故，寫出蔡氏夫婦過著耽書逸樂、詩文互娛的優悠生活。

　蔡元培酬和兩首云：「惑曾思辨愁思崇，淺涉慚知賣餅傭。自得詩人弘獎後，一家均在霽光中。」「廿年前已賦歸田，嘯傲林泉望若仙。更為虞山堅後約，凱歌聲裡共陶然。」詩用《論語》顏淵、張衡《歸田賦》及賀知章等典故，寫出隱居海角的逸志。蔡夫人亦次韻兩首，詩云：「文學冠時德望崇，一編詩史付書傭。西南山水都遒麗，也入先生詩卷中。」「婦孺縱知守硯田，敢談畫聖與詩仙。承公誘掖寧無勉，瞻望前途尚惕然。」

　周氏之詩，雖不及蔡、張二人引經據典之淹博，但落筆溫文怡雅，甚有巾幗不讓鬚眉之風。

借《大風歌》鼓舞抗戰

　蔡元培是當時政界和學界的要人，其一家棲居海島的境況，社會各界都是十分關懷的。雖然他外出活動不多，但書函酬答之多，日無虛然，再加上一手好詩文，居港朋友晉謁寓樓時，詩作索和，邀題賀詞十分頻密。如〈題《大風》旬刊周年紀念號〉云：「八千子弟死亡多，三傑徒誇良信何。眼見四方皆猛士，新編民族大風歌。」《大風》是友人陸丹林主編的，是香港抗戰時期著名的刊物。蔡氏先借興漢三傑助劉邦擊敗項羽之典，再借《大風歌》，以激勵軍民的抗戰士氣，頗貼詩題。又〈為任鴻雋書扇面〉詩云：「憶昔梁州夜枕戈，東歸如此壯心何。蹉跎已失邯鄲步，悲壯空傳敕勒歌。今日扁舟釣煙水，當時重鎧渡冰河。自憐一覺寒窗夢，尚想浯溪石可磨。」此詩為友人任鴻雋題書扇面，沉雄剛健之中，頗有悲壯蒼涼之意，虛字尤見烹煉，章法緊湊，一氣直下，湧出了作者那種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感慨。

　又如《和周澤青戊寅歲朝二絕韻》二首其二云：「由來境異便情遷，歷史循環朔大原。還我河山舊標語，可能實現在今年。」可見他對抗戰的勝利充滿了殷切的期盼。

市民自發送別

　一九四零年三月初，蔡元培晨起不慎倒地，導致胃部大量出血，被急送養和醫院搶救，終因年高體弱，故於三月五日，客卒南天，終年七十三歲。出殯之日，港島長街擠滿送別靈柩之市民，建築物多降旗悼念。哲人其萎，埋骨香江，到今天正好是蔡元培先生逝世六十五周年的紀念日，就讓我們回首往昔，懷念一代革命家、教育家的風範，且揮清酒一杯，輕酹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