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5-11] 亦有可聞：鋼筆奇遇記

焦正安

　「文革」初期，學校不正常上課了，我們大部分時間蹲在家裡，做做家務幹點農活，玩玩。在學校，老師帶我們去「破四舊」——跟在大隊後面跑，偶爾到人家家裡去看看，看大人抄家，把四舊抄出來帶走，或當場毀掉，比如劈菩薩。大概是受其影響吧，我做家務時東翻翻西翻翻——我抄我家，翻到一支老式鋼筆，樣子很笨，筆套是金屬的，是掛鉤卸不下來的那種筆套。我下水碼頭打水洗菜，也把鋼筆別在上衣口袋上。有一回埋頭洗菜時，鋼筆掉到水裡去了。不得了！

　兩天以後，辦法想起來了：摸。好在，水碼頭不深，站腳的青石邊上只有一米深吧。才深秋，實在不行，就脫掉衣服下水摸。就怕表層的水攪東攪西，把鋼筆攪到開處去了。我把外面的衣服脫掉，汗褂子往上捲，快要捲到肩膀了，趴在青石上，伸手摸。手一伸，就摸到了！鋼筆在離水底30多公分、距水面60多厘米的地方「懸」著呢，掛鉤這一頭朝上。筆管內有空氣，因而有浮力；金屬筆套有重量，因而下沉：結果是既浮不出水面又沉不到水底。

　這就叫上動下靜。

　上初中時，我有了一支鋼筆。自然也別在胸前了。一支鋼筆，戴一枚毛主席像章，走在人前是十分得意的。有人別兩三支鋼筆呢，那真是無上光榮。還一個大字不識的人別鋼筆呢。老別老別，鋼筆的掛鉤鬆動了。

　我們的教室是土橋閘的閘房。南面安了18台抽水機。水澇了，閘門關上，抽水機開起來，把大港裡的水抽到長江裡去。在大岸西邊，一台抽水機有一個出水池，是石頭砌的，正方形的口，邊長大約三米，深也差不多是三米。水池有一個暗道穿過路面直瀉引江，引江通到長江。抽水機的出水管陷在水池西側靠近壁頂的地方，和暗道口相對，位置高於暗道口。抽水機開起來，水池裡倒海翻江捲巨瀾，奔騰，翻滾，濺起白沫，噴出水星——宛如高爾基《海燕》中的蒼茫的大海，微縮了的大海。水池壁頂的平面有30厘米寬。一下課，我們就來這裡玩水，遐想。不知來了多少回。

　有一次，我一個人來，站在西邊池壁頂上看看，蹲下來看看，看翻滾的水，再撩一把涼水洗洗手。不料，鋼筆從上衣口袋滑下來，掉到水池裡去了。不得了！

　我想起第一支鋼筆落水的情景。這一回不得指望了，眼前是沸騰的水呀。

　沒有想到，幾秒鐘後，鋼筆又浮上來了；落水時有一股衝勁，順著池壁向水下鑽。這一支鋼筆精巧一些，筆管裡的空氣多一點，筆套是塑料的，也輕一點，所以它站在水裡，掛鉤這一頭露出水面，像小魚吐水。把鋼筆拈上來，再細看才發現，出水管口邊上的一線水面算是平靜的，微微晃動而已；雖然整個水池看上去劇烈動蕩。

　這次變作動中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