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6-20] 查大俠赴劍橋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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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　磬　　攝影：黃　靜

　八十一歲的金庸，人稱查大俠，久居名家榜上；封筆三十餘年，仍是當代最受歡迎的華文作家，他的作品以至個人經歷讀者都耳熟能詳。

　早已過了知天命年紀的金庸，卻又要遠赴重洋，去英國劍橋大學讀博士，耐人尋味。更奇怪的是，從程序上看，他先是在後天（六月廿二日）往劍橋接受榮譽文學博士學位，然後又註冊入學攻讀博士。

　這個小故事其實不簡單。故事背後，包含著金庸讓人難以捉摸的身影，他選擇了遠離評價他學問的輿論，又自浙江大學文學院的位置上退下，從絢爛歸於平淡。這種對學問的探索，還藏著金庸對國家歷史的看法。

各界反應不一

　香港人對金庸老來讀書的第一個反應可能是：還需要嗎？

　這個決定，連英國人都大感驚奇。

　「他們問我，你已得到最高榮譽的榮譽博士，何必再讀『普通』博士？」

　「我唯有托朋友幫忙向校方解釋。最後他們同意了，還跟我說，這並非破格，過去也有年紀很大才入學的例子。」「據我所知，劍橋就有幾位上八十歲的博士生。」活到老，學到老。大俠今回重返鍾南，大概會碰見同道中人了。

　另一關，要找誰來當指導老師？金庸寫的武俠小說將歷史事件人物信手拈來，處處可見史識，在中外學界名頭之響，劍橋教授也有所聞，紛紛推說不敢當。

　「他們很多都是我的朋友，說大家討論可以，但『指導』則不行了。後來找到現在的導師Prof. David McMullen。他是唐史專家，不認識我，終於答應了。」

　劍橋固然禮待金庸，不過英國人做事還是有其原則與程序。當教授會通過金庸的榮譽博士提名之後，根據規定，全校三十多個學院的數萬名博士碩士中，只要有八人反對，提名即宣告無效。新加坡資政李光耀與法國解構主義大師德里達，在申請過程中，就是在此階段無奈下馬的。

　推薦金庸的消息公佈後三個月，無一人反對，順利通過。金庸自嘲：「因為沒有人認識我吧，哈哈！」

學術境界是甚麼？

　既然劍橋學者都認為，金庸的學問已超過入學程度，為甚麼他還堅持重返校園？

　「自修與上學讀書不相同，後者可以跟有關專家深入討論。而且劍橋圖書館藏書豐富，對做學問大有幫助。」金庸將住進聖約翰書院（St. John's College）宿舍，學費和膳宿費全免。若吃不慣西餐，還可以請太太下廚。「我是那裡的院士，院方照顧我年紀大，提供一個房間，可與太太一塊兒住。」

　金庸多番向傳媒表示，此去乃效法前輩名學者陳寅恪，「不求學位，只求學問」。能在寧靜的劍橋河畔好好修煉，與導師相約去喝杯咖啡甚麼的，然後就課題辯論，這本那本書的優劣，回去看書，下次再談。正是他嚮往的生活吧？

　「當年我讀大學碰巧上海解放，畢業試都沒法考，後來靠自己一直研究。」今次赴英，金庸會修讀世界史、中國唐代史、考古學等。

　博士論文題目暫不能透露。不過還是圈出了一個大致範圍，他說：「主要研究中國和英法兩國的資本主義作比較。其實早在宋代中國資本主義已見端倪，後來卻逐漸衰落；中國科技在明朝最發達，領先世界，十七世紀後卻落後西方。我要找出原因。」金庸說故事的方法，多是以史鑑今，從歷史裡為現實的問題找答案。現在雖然遠赴劍橋，卻也不是為了走進一座象牙塔。他對歷史的關注是一致的。

　有幾句題外話說來有趣，金庸和英倫名校其實早有因緣。他曾在牛津擔任過 Senior Research Fellow（高級研究員），為研究生解釋中國古書字義。不過很多版本的標點都錯了，弄得研究生一頭霧水。

美國大學人文水準不夠？

　有考慮過赴美國讀博士嗎？金庸揮一揮手，語氣堅決地說：「請我也不去。美國的人文科學不入流，比不上牛津劍橋。美國教授去到英國只能當講師。他們歷史太短了，注重實用，行政商科等比較在行。美國學者也不願意赴英教書，薪酬太低了。」

　金庸對記者說：「你讀比較文學的，一定知道，近代思潮都在歐洲發生。」

為國家民族，雖耄耋而不渝

　現在內地經濟愈來愈好，人文學術也在進步中，金庸對之很有信心。他讚賞內地學生勤奮，態度認真。但他認為傳統上，浙江大學的教授都留學德國，間接令學生只觸及馬克思。

　「世上哲學流派很多，不僅馬列主義。」他邀請中國著名大學教授來浙大，講解柏拉圖和蘇格拉底：「我要讓學生認識世界哲學思想。馬列主義，則留待黨委派人來教。」

　金庸此去劍橋，也算是一窺西方頂尖學問，回國後對於拓寬內地學界視野，或許也不無裨益吧。

　既然西方世界這樣大，我們要追隨西方的模式嗎？

　「我們不必追隨西方，而是要發展『以古諷今的歷史主義』，古為今用。美國一個家庭三、四架車，石油不夠，向中東打主意，發動戰爭。中國如果仿傚，豈非大件事？」

　一直沒問他的，是他對從浙江文學院院長位置退下來的看法。因為，他一直拒絕評價自己的學問。

　金庸此番赴英，目的是在學術中比較中西。我們猜測，他或許是不願費心跟人爭辯，而求得再轉身時，已讓人望塵莫及。他曾說過要寫《中國通史》，而看看他的論文方向，大概是要探索「具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了？

　當日訪問，在明河社坐落於北角海旁商廈辦公室，門外掛著他作品嵌的一副對聯。二百七十度海景，就只望不見機場。今後的場景是劍橋青蔥草地。他說，將和劍橋學生一樣，踏單車上學。這次大俠真是要返老還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