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29] 豆棚閒話:落第秀才豬肚蒙面
■黨海政
太白有詩曰:
黃河三尺鯉,本在孟津居。點額不成龍,歸來伴凡魚。
榮耀也好,熱鬧也好,畢竟只是少數人的事,科舉考試的殘酷性就在於它每次都製造出絕大多數的失敗者。我們再回過頭來看看這一部分人,便覺得天地異色。
白居易說:「把酒思閒事,春愁誰最深?乞錢羈客面,落第舉人心。」
杜牧講:「降虜將軍思,窮秋遠客情。何人更憔悴,落第泣秦京。」
「只恐雙溪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這自然是少婦的春愁,但落第之愁較之卻有過而無不及。明代的陸世明落第還鄉,途中經過一地關卡時,卻被誤以為是販貨的客商,勒令納稅,陸世明當即題詩一首相贈道:
獻策金門苦未收,歸心日夜水東流。扁舟載得愁千斛,聞說君王不稅愁!
如今妾面羞君面
白首青衫猶未換,又騎羸馬出函關。
陸世明落第後歸心似箭,大概是和孟郊一樣,家中有一位倚門倚閭、「意恐遲遲歸」的慈母。而落第後的羅鄴卻不免大犯躊躇:
年年春色獨懷羞,強向東歸懶舉頭。莫道還家便容易,人間多少事堪愁。
為甚麼說「莫道還家便容易」呢?清代曾國華的話可以作為一個精彩的注解。他於咸豐年間落第返家途中給大哥曾國藩寫信道:「出門時,父母囑望,私心期許,豈如此耶?至�鞈褐穧蚸情A必須買一豬肚蒙面,然後可進里門也。」
羅隱肯定也是戚戚與此有同感的。這位著名的「晚唐三羅」之一,詩才甚俊,自視也極高,十餘年前赴試路過鍾陵時,巧遇長袖善舞的歌妓雲英。「早歲哪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當時的羅隱也定如陸放翁般裘馬輕狂,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或許還曾學張生向鶯鶯誇下海口:「憑著胸中之才,視官如拾芥耳!」豈料十年後故地重遊,「雲英撫掌曰:『羅秀才猶未脫白耶?』」羅隱慚恨入地,賦詩一首相嘲道:
鍾陵醉別十餘春,重見雲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大曆十才子」之一的錢起曾對一位金榜題名的朋友說:「借問還家何處好,玉人含笑下機迎。」衣錦還鄉時,妻子興高采烈地從織布機上跳下來,親熱地拉著自己的手問長問短,該是何等的溫馨!而落第者便沒有這個待遇,唐青臣回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
不第遠歸來,妻子色不喜。黃犬恰有情,當門臥搖尾。
說來唐青臣還不算最糟的,老婆只是橫眉冷對而已,而且還有隻黃狗對自己搖尾巴。杜羔的老婆乾脆連這個機會都不給。唐德宗貞元年間,杜羔連續落榜多次,這次又要落魄而歸了,妻子聽說後馬上寄來一首詩:
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來時近夜來。
同學少年多不賤
「貧疑陋巷春偏少,貴想豪家月最明。」不同的境遇對比,往往更加重人們內心的感傷與失意。此正所謂「寂寞正相對,笙歌滿四鄰。」「傍人賀及第,獨自卻沾襟。」
「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別的倒還罷了,當那些「齊入文場同苦戰」的同窗好友金榜題名,而自己卻名落孫山,此時更情何以堪!「幾年辛苦與君同,得喪悲歡盡是空。」這是落第的溫庭筠面對及第同窗時的淒苦心情;「得水蛟龍失水魚,此心相對兩何如?」這是落第的李山甫面對及第朋友時的尷尬處境;而最淒苦尷尬的莫過於唐人劉虛白,他二十年前與裴垣同窗共讀,等裴垣及第多年後擔任主考官時,劉虛白還是個應試舉子。考試當天,劉虛白向昔日的同窗、今日的主考獻詩一首:
二十年前此夜中,一般燈燭一般風。不知歲月能多少,猶著麻衣待至公!(幾家歡樂幾家愁的科舉 系列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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