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31] 百家廊:曹聚仁——贛南留下的遺憾 放大圖片
一九五八年,曹聚仁與女兒曹蕾攝於上海。 資料圖片
汪秀枝
許多研究知識分子的學人們都認為,現代社會,知識分子要承擔使命,完成職責,就應該具有獨立人格。然而,大家又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在二十世紀的中國,終其一生都能保持獨立人格的知識分子屈指可數。細細品味李偉所著、河南人民出版社二○○四年七月出版的《曹聚仁傳》後,我頗感欣慰。依我看,曹聚仁先生屬於「屈指可數」者之一。
一根拒絕依附的「毛」
凡堅持獨立人格者必拒絕人身依附。依附自有依附的好處。關於此點,曾經的一言九鼎者說得非常明白:知識分子是毛,必須依附在一張皮上,才有飯吃。這樣的對於知識分子整體性的斷言,在今天還能否站得住腳,姑且不論;不過,在二十世紀以至今天的中國,若某一根「毛」能附到某塊厚實的「皮」上,那就不僅是「有飯吃」了,而是「吃更好的飯」。而在官本位社會中,最厚實的「皮」,又莫過於官僚金字塔塔尖上的那幾位了。
曹聚仁先生是有機會附上一塊極其厚實的「皮」的,可是,他卻沒有去附。這塊厚實的「皮」就是蔣經國。
曹蔣二人初識於一九三八年八月,此時,曹是一名戰地記者,蔣在江西保安處任職。此前,曹在旅途中聽到陌生人稱讚蔣勤政恤民,以身作則,他以記者的敏感,立即萌生了見見蔣大公子之念;蔣也讀過曹的文章,很佩服曹的文筆與見解。彼此之間有了這樣的鋪墊,首次相晤時,雙方即愉快暢談,互留好感;不久,身份特殊的蔣經國成了封疆大吏—江西第四行政區督察專員,鎮守贛南。到任後,他實施了諸多新政,頗受媒體關注。曹看到媒體對蔣的宣傳,就決定到實地看個究竟。在贛南,他親身感受到不同於別處的清新的政治空氣,親眼看到了蔣經國的非官僚、親民形象,就對蔣有了進一步的好感;蔣也十分器重曹,「三顧茅廬」恭請曹出山主辦專員公署的機關報——《新贛南報》(曹接手後,將其改為《正氣日報》)。在任《正氣日報》總經理、主筆、總編輯期間,曹蔣二人過從甚密,相交日深,蔣把年長自己十歲的曹看作師友,並感言「知我者,曹公也」。
憑此關係,曹若「跟著蔣經國走」,其地位、身份無疑會顯赫起來。但他卻決定走自己的路。一九四三年春,曹聚仁隨蔣經國去重慶謁見蔣介石,蔣介石擬請他充任陳佈雷似的職務,他婉言謝絕;回到贛南後,他因不願捲入蔣經國手下的派系紛爭,乾脆辭掉《正氣日報》所有職務,並離開贛南;一九四九年初,中國的政治大局已經明朗,共產黨的軍隊飲馬長江。有人將船票送到曹的手裡,請他一家去由蔣經國父子把持的台灣,曹卻決定留在大陸。
有話便說 百無禁忌
具有獨立人格的知識分子的言論是自由的。知識分子是一個知識人,他掌握的知識要多於、深於同時代其他階層的人們。有了知識,就得表達,就要說話。話有不同的說法,獨立思考,自由思想,「吾手寫吾心」是在說話,秉承權勢者的旨意,絞盡腦汁論證其如何偉大、英明、正確,口是心非地山呼萬歲也是在說話,但前後之間,卻有著自由與非自由的本質區別。
曹聚仁先生選擇了自由的言說。曹喜歡用文字公開表達見解。早在浙江省立第一師範求學時,他就開始為報刊寫稿,其報道學潮的長篇通訊曾引起了邵力子的注意;一九二一年從一師畢業後,他到了上海,結識了邵,常為邵主編的《民國日報》撰稿。此後,他筆耕不輟,一生為世人留下了四千多萬文字。在訴諸於文字的言說中,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依賴自己的判斷,做到「有話便說,百無禁忌」(曹對自己文章的評價語),既不屈從權勢,也不阿附流俗。
比如,在《蔣經國論》中,他就依照自己對蔣的觀察、瞭解,直言蔣的功過,一方面,他說,蔣經國在贛南當專員時,「就是沒有官僚作風,敢作敢為,誰都刮目相看。」非常推崇蔣的贛南新政,稱讚蔣是中華民國幾十年間難得一見的為國為民的地方官;另一方面,他也毫不客氣地寫出蔣的酒後真言,並由此揭示蔣所作所為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想自成一種政治勢力,實現自己的政治野心。
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中期,當大陸已開始將魯迅神話,並將魯迅罵過、批評過的人看作敵人、小人、庸人時,曹聚仁出版了他的《魯迅評傳》,他的立足點,就是用事實把魯迅寫成人,而不是憑想像塑造成神。所以他說:「魯迅固然有著不妥協的精神,卻也有著睚眥必報的偏激之情,誰也不必為諱的。」他還告訴人們,魯迅當年反對過的人,如徐志摩、梁實秋、陳西瀅、顧頡剛等,也都是學問淵博且有諸多優點之人,因此,不能以魯迅的標準去評判一切;更值得一提的是,五十年代初他到香港時,香港媒體上充斥著關於大陸的謠言,香港流俗也傾向於否定大陸。此時,曹仍以忠於事實的史家態度,寫了《南來篇》等文章,向港人介紹了共產黨主政之初的新氣象,即使遭到了一些人的圍攻,他還是堅持寫下去。
投身戰地 盼兩岸統一
一九五六年到一九五九年,他多次回大陸,又將自己的觀感寫成《北行小語》、《北行二語》、《北行三語》等傳佈於世。當然,此時,曹的一些見解,已被歷史證實是錯誤的。但這種錯誤,則屬於看錯說錯,而不是故意看錯說錯—人類在感覺、判斷等方面存在的局限性,曹也難以避免啊!
具有獨立人格的知識分子還會主動承擔社會責任。魯迅的吶喊,胡適的爭人權,都是主動承擔社會責任的表現,都是在為民眾的幸福、國家的進步而盡力。如其同時代的許多知識分子一樣,曹聚仁先生有著強烈的愛國情感,極其看重國家的獨立與統一,所以,抗戰時,他走出相對安逸的書齋,以戰地記者的身份投身於危險的戰場;一九四九年後的一段時間,大陸與台灣政治勢力間如水火般不容,身處兩岸的母子、夫妻、兄弟間竟然音信全無,生死不卜。曹盼望祖國統一,渴望骨肉團聚,就主動承擔起兩岸和平使者的重任,努力說服雙方求同存異,維護大局;在離世的前兩年,曹已貧病交加,打算回大陸同親人團聚,但當他得知統一大業需要他堅守崗位時,就決定繼續留在香港;病重時,他最大的心願,就是期盼在有生之年完成兩岸統一大業。
一九七二年七月,七十二歲的曹聚仁先生離開了人世。他的心願沒有實現,但為此,他做到了竭盡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