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24] 歷史與空間：蘇東坡的無奈 放大圖片
張若蘭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理想，千年以來習習薰染著文人的耳目，忠君報國之思總是深植心田。能實現「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這樣宏大理想的文人自然是幸運的。只是，「伴君如伴虎」的俗話，一再地將文人從功名富貴的黃粱美夢中驚醒，嘯傲林泉、明月為伴、枕書而眠的自在之樂卻悠悠然然地流溢於文人的筆底毫端：唐代白居易為官時有「空山寂靜老夫閒，伴鳥隨雲往復還」的清遠之意；北宋名相寇準雖置身富貴之鄉，亦有「歸山終未遂，折柱復何時。且共江人約，松軒雪夜𡟼」的歸隱之思，這兩位大詩人、大官員都算得是身在魏闕，心懷江湖了。
一首《臨江仙》嚇壞郡守
於此也深有所悟的宋代文人蘇軾，貶官黃州時，有《臨江仙》一首，云：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此詞可著實驚人。據宋人葉夢得《避暑錄話》的記載，蘇軾作此詞的翌日，市語紛紜，皆傳說蘇軾「夜作此辭，掛冠服，江邊拏舟長嘯去矣」，這可嚇壞了負責監管罪臣蘇軾的郡守徐君猷，他「驚且懼，以為州失罪人。急命駕往謁。則子瞻鼻鼾如雷，猶未興也。」急急忙忙地驅車趕赴蘇軾寓所，居然蘇軾正泰然高臥，徐君猷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到這時才安然回歸了原位。
去與留本無奈
蘇軾究竟為何不真的掛冠而去，從此便自在閒淡的逍遙快活？有人說，蘇軾已能達到莊子在《齊物論》中宣稱的「物無非彼，物無非是」的達觀通透、無拘無礙的境界，拘管也好，待罪也罷，絲毫無損他心中的自由寧靜，所以蘇軾雖身在貶所，其心境卻與嘯歌山林毫無二致，何必非要離去呢。然而，事實未必如此。倒是蘇軾在神宗熙寧四年（1071年），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而獲罪貶官杭州的途中，寫下的《遊金山寺》一詩頗能道出他的心境。
此詩的最後幾句說「是時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江心似有炬火明，飛焰照山棲烏驚。悵然歸臥心莫識，非鬼非人竟何物？江山如此不歸山，江神見怪警我頑。我謝江神豈得已，有田不歸如江水」。大意是說蘇軾見江心異景，一直苦思不透這非鬼非人、炬火般的異象究竟何物，便認為這是江神有意在警醒他，告誡他不當流連廟堂，而應歸去舊鄉、遁跡山林。蘇軾卻是無奈的，他告訴江神自己也是難以自主、情非得已。
或者，蘇軾在黃州未曾真的掛冠而去，原因倒在這裡了。「豈得已」三字真是感喟無窮：或許是儒家根深蒂固的忠君之念，所謂的「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或許是愛民之思，所謂的「民吾同胞」；也或許就是光宗耀祖、博取功名的家訓族教？更或者是封建帝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赫赫威勢？忽然記起古代曾有皇帝為逼得隱士為我所用，而放火燒山的往事。所幸，並不是所有的帝王皆貫徹著「不為吾用，則殺之」的霸主哲學，否則這樣的慘劇免不了會一再的上演。
終南捷徑與隨駕隱士
高居廟堂者心羨林泉，而果真隱於山林的文人卻未必盡皆醉心於松下清風、山間明月。
「終南捷徑」一說便是專為那些以假遁世而沽名釣譽、博取利祿的偽隱者而創造的，唐代的盧藏用是第一個享用這一盛名的人。盧藏用本是難得的有才之人，曾隱居終南山和少室山，不過，此人真是身在山林，心懷天下，對長安城裡的政治動向可謂是了如指掌，不時見風使舵，撰寫許多迎合皇帝心意的時論，終於贏得「隨駕隱士」的大號，在政治上頗為得志。另一位隱士司馬承禎聲名亦大，武則天曾召他入朝，他堅持回山修行。唐玄宗時，他又被召到長安勘正《老子》一書，勘畢仍不顧玄宗的殷切挽留而離去。臨行，盧藏用前來相送，並指著終南山感歎道：「此中大有佳處。」似乎頗有出世的高風。司馬承禎卻未附和他，而是語含諷刺，慢吞吞地說：「在我看來，這終南山不過是做官的捷徑罷了。」此話一出，以隱居終南山而走入仕途的盧藏用當真是面紅耳赤，無地自容了。
何處無清風朗月
仕或是隱的形式，或許並不那麼重要，也不必拘執於玆，晉代文人陶淵明於此的態度便尤其值得讚賞。正如蘇軾所云，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飢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延客」，其可貴之處，只在一個「真」字。這「真」，就是追尋著心靈最真實的嚮往，順應著自心的脈動，並不刻意求索，亦不以身羈心。因此，大可不必在失意時憤懣地高歌「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也不必在得志之時借低吟「彈冠去塵埃，思與白鷗戲」來剖白自己內心的潔淨無埃，無心仕途。禪語云「迷即迷本心，悟即悟本性」、「自在心是佛」，但得心如澄潭，持我本真，則何處沒有清風朗月，又何日不可嘯歌欣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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