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24] 斯土斯人:王安憶的蚌埠 放大圖片
「在蚌埠的生活,就像淮河一樣,平淡而漫長。」
丁 純
1970年,王安憶下放到我的老家蚌埠農村插隊,那年她16歲。三年後,我才出生。王安憶插隊的村子就是小說《小鮑莊》的原型。後來我讀了王安憶的《隱居的時代》、《漂泊的語言》、《姊妹們》等作品,發現文章中的人和事,彷彿就是我們村裡的真人真事。
蚌埠,只是淮河邊的一座小城,在安徽省的排名第三。在古時是採蚌取珠之地,所以又叫珠城。市民把蚌埠另外取了個的名字——「小上海」。而就是這樣的城市在王安憶的筆下,是一種憂傷的感覺;是一座熱鬧、喧囂而又有一些無奈的小城。
日常的小城
楊絳先生在《雜憶與雜寫》一文中曾提到對蚌埠的印象:「車過蚌埠後,窗外一片荒涼,沒有山,沒有水,沒有樹,沒有莊稼,沒有房屋,只是綿延起伏的大土墩子。火車走了好久好久,窗外景色不改。」楊絳所寫的應該是冬天的蚌埠,寒冷的季節裡,蚌埠是沒有紅花、沒有綠葉,甚至是一片蕭索的。如果說,楊絳的蚌埠只是過路者的匆匆記憶,那麼王安憶的蚌埠是日常的蚌埠。日常,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真實、淳樸加上切合實際的理想。
其實,蚌埠市的街道,和下面的村莊都是那麼的普通。至今,蚌埠還是保留了七十年代的城市格局,城市裡兩條繁華的馬路是勝利路和淮河路。其它的路幾乎重複了國內其它城市道路的命名,甚麼「青年路」、「中山路」、「朝陽路」等等。王安憶當年流連忘返的百貨大樓,比以前有大的不同,現在改成了「百大超市」;市中心的「大塘公園」也美其名曰「珠園」。儘管,蚌埠很多的地方從外部看,好像有了「現代化」的氣息。但是,從骨子裡來說,蚌埠市民生活的理念一直沒有改變。所謂生活理念,用時髦的話說,就是長期形成的「民風」。蚌埠「民風」內在的氣質就是透過體面的衣著、優雅舉止背後的「務實」精神。「西裝革履」只是交際場的「行頭」,脫下「行頭」,男人可以自己到煤氣站扛煤氣,到糧店買糧。蚌埠是安徽出美女的地方,蚌埠的女孩子不比蘇杭女子遜色,可是蚌埠的女孩子外柔內剛,表面文靜,卻倔強得要命,一個人完全可以撐起一片天。因此,在蚌埠,那些最繁華舖面的主人,常常就是一位面目嬌好的女子。
陰鬱之下的寧靜
王安憶筆下的蚌埠的人和事,是那麼的日常和務實。《小鮑莊》中那些可親可敬的鄉親,淮北平原茅草苫的房子,雨天門口稀爛的泥巴,農閒時在牛棚裡嘮嗑,瀰漫著牛糞的氣息和人的氣息,都會讓人感到有點灰暗和感傷……王安憶1997年發表了短篇小說《蚌埠》,寫到蚌埠喧鬧的渡口和嘈雜的火車站,還有乾淨的「人民浴池」、整齊的街道……蚌埠在王安憶眼中都顯得陰鬱,但是在陰鬱的表面之下,是一種溫和的、整潔的、安寧的感覺。後來,讀了王安憶的長篇小說《長恨歌》,文中描寫的上海潮濕、混暗的弄堂,我忽然發現裡面多多少少有蚌埠的影子。蚌埠雖然沒有上海那麼多的弄堂,但現在離市中心繁華區不遠的國強路、太平街、愛國巷……彷彿就是躲在喧囂後面的青苔,長滿了城市的記憶。
南方人?北方人?
蚌埠,位於南北的分界處。因此,蚌埠的地位很「尷尬」。在江浙人的眼裡,蚌埠是「侉」得不能行的北方,或者上海人乾脆把那些到南京路逛街的蚌埠人成為淮北「侉子」;而在山東人看來,蚌埠就是典型的南方,至少這裡春天也是楊柳依依、桃紅柳綠。蚌埠人不敢說自己是南是北,有時貿然說自己是北方人,冷不防跳出個東北人,「你蚌埠是北方,我們東北呢,應該是北極了吧」。蚌埠,是過平常日子、養平常心情的地方,蚌埠人不在乎自己會怎樣。在蚌埠生活,就像淮河一樣,平淡而漫長。如果不漫長,王安憶在蚌埠只待了兩年,就去徐州文工團了,可她忘不了的是蚌埠,而不是徐州。儘管,她和蚌埠也只是萍水相逢,可是日常蚌埠保存的是她太多純真少女的秘密。
王安憶插隊的地方,距我家也只有六、七里路。那個村子和蚌埠其它村落沒有任何區別。村口栽了很多白楊樹,每家每戶都是一個院子,院子裡種幾棵果樹,院子外壘的是牛槽,牛槽旁邊就是很大的糞池……炊煙也不是煤燒出來的,而是玉米秸、花生秧作為燃料的。一到黃昏,牛叫、羊叫,一派熱鬧。母親在熱鬧聲中,站在門旁喊著孩子回家吃飯。這副場景,王安憶也會銘記多年。
詩人曾說,腳在哪兒,故鄉就在哪兒。當年的蚌埠,也是王安憶的故鄉。至少,我一直這樣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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