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0-16] 琴台客聚:史景遷的偵察學 放大圖片
台版的《康熙》,以淺白文言譯之,功力非凡。
黃仲鳴
「王氏脫掉外套、褲子和笨重的鞋子。她的小腳上穿了一雙磨損的軟底紅布睡鞋。她的夾衫是藍的,還有一件白單褲。她把這些衣服放在草蓆上,她入睡時,任在一旁等待。」
年前,夜閱英國大歷史學家史景遷的《王氏之死》。當看到這一段時,不禁惘然,繼而擊節。根據不為人所注意的瑣碎史料,細細偵察和考證後,史景遷竟然描繪得那麼細緻,那麼精彩。他並非二月河,並非向壁虛構一些「歷史情節」,而是有堅實的史料在背後支撐。史景遷的英文名字是 Jonathan Spence,「史」就是Spence的中譯,因景仰中國的大史學家司馬遷,遂取名「景遷」。果然,他的行文風格、敘事策略完全私淑司馬遷,將一些歷史事件和人物描繪得栩栩如生,極具立體感,極度吸引人。
在「搜狐網」看到莊秋水寫的一篇文章,他將史景遷和黃仁宇歸為一類,「他們具有對普通人的重視和尊重,擁有一種能夠與歷史人物作心靈溝通的素質與能力。他們注重重大事件中的人和細節,發掘在重大事件中可能被意識形態和歷史觀念遮蔽的多樣性。」不錯,《王氏之死》就是從解剖一個史上藉藉無聞的婦人,擴述到整個社會的法制、道德倫理層面,史景遷的史筆畢竟不凡。
「能夠與歷史人物作心靈溝通」,待我讀了他的《康熙》後,更證明了這一點,對史景遷的敘事手法更為眼界大開。一部並非標榜「歷史小說」的「正統歷史著述」,讀者諸君,可有看過主人翁用第一人稱的作品沒有?
《康熙》就是這樣一部著作。
這部英語大著,先有內地王根友的中譯《中國皇帝——康熙自畫像》,再有這部台灣溫洽溢的《康熙——重構一位中國皇帝的內心世界》。溫洽溢譯了多部史景遷的著作,獨有這一部,所費心血最多,通篇以淺白文言加若干白話來書寫。康熙以「朕」來自述,勾勒時勢,刻畫內在感受,而又不脫「歷史事實」,史景遷真字字有據也。開篇描繪的:
「塞外極遠處生長一種罕為人知的白雁,霜未降時始飛入內地,邊關守將視之為霜降徵兆。朕將之豢養於暢春園水塘側,任其飲啄自如。……園內所種玉蘭、臘梅歲歲盛開,牡丹國色天香,絳桃、白丁香一望參差,黃刺梅嬌艷欲滴。葡萄架連綿數畝,有黑、白、紫、綠諸種,皆自哈密進貢。」
如此細膩景象,並非史景遷憑空寫來,而是徵引自當朝高士奇的《篷山密記》。將史料如此活用,嚴肅古板的史學家又怎肯為之、甚至有能力為之?
史景遷分從六個方向勾出康熙的「本紀」,即「遊」、「治」、「思」、「壽」、「阿哥」、「諭」,既具人情味又深諳人情世故。
「讓康熙開口」這歷史著述招數,在為王氏脫衣除鞋外,又開創了一條新路。讀者豈可錯過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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