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0-21] 古典瞬間：曲筆寫深情 放大圖片
嚴寅春
中國人喜歡含蓄美，尤其是在表達情感的時候，更不願意直說，這無形之中增加了閱讀難度，但也使得中國文學別具韻味，耐人咀嚼。杜甫的《月夜》詩便是如此。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不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乾。
這是杜甫安史之亂中，身陷長安時，於城中「舉頭望明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遠在鄜州的妻兒。但是詩人不直接描寫自己在長安城中如何望月思遠，而是從自己的家人寫起，這是所謂的曲筆。詩人想像，在這個時候，自己的妻子定當和自己一樣也在「舉頭望明月」，也是「對影成三人」。接下來進一步想像妻子望月時的情景，小兒女尚未懂事，不明白母親為何如此癡癡地望著天上的明月，明月中有什麼如此吸引母親。妻子癡癡地望著天上的明月，想必夜霧打濕了她的頭髮，清涼的月光也許會帶來一絲寒意，這時的你呀，一定要多多保重，不要著涼。在詩歌的最後，詩人由想像回到了現實，感歎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妻子的身邊，相互依偎著，訴說別後的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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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隱的「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明顯受到了杜詩的影響。在《月夜》詩中，詩人由望月而引發對家人的思念，但是詩人一反常規，不描寫自己如何望月、緣何望月，而是宕開一筆，從自己的妻子望月寫起，詳細描寫妻子望月的情景。當然，妻子望月的情景都是詩人的想像之辭，詩人由自己的望月懷遠進而想像到自己所思念的人這個時候也和自己一樣在望月懷遠，用自己所思念的人對自己的思念來反襯自己的思念，用曲筆來抒寫自己的深情。
再如李商隱的《無題》：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在這首詩中，「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一聯便使用了曲筆。詩人想像著女主人公早晨「對鏡貼花黃」，「照花前後鏡」的時候，常常會感歎青絲已改，青春飛逝。夜晚，女主人公在月光下吟哦留戀，渾然忘卻了外界自然環境的變化，因此詩人在想像當中不由自主的寄語女主人公，夜深了，應該感到月光的寒冷了吧，小心著涼。一個「應」字，表明這並非詩人親眼所見，而是一種推測，女主人公應當覺得「月光寒」，至於是否覺得，則另當別論，只有女主人公清楚。因為有了這樣的猜測，才有了下文的「青鳥慇勤為探看」。
清猿與己同悲
又如王昌齡《送魏二》：
醉別江樓橘柚香，江風引雨入舟涼。憶君遙在瀟湘月，愁聽清猿夢裡長。
這首詩寫於詩人貶謫龍標時，前兩句描寫送別的場面，在橘柚飄香，細雨微涼的時候，送別自己的朋友魏二，朋友乘船而去。後兩句按照常理則應當寫離別之情，寫對朋友的思念之情。然而，詩人宕開一筆，不寫自己的思念，轉而用「憶君」引起，描寫朋友在離別之後的種種愁緒。想一想不久朋友將夜泊瀟湘，在淒涼的月色當中，恐怕夢裡都充斥著淒清的猿鳴之聲。《水經注．三峽》描寫三峽「時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哀轉久絕。」以我觀物，著我之情，清猿彷彿也在為朋友的分別而悲鳴。詩人只是「道伊旅況愁寂而已，惜別之情自寓。」（《唐詩絕句類選》，敖英評語）
扁舟子與樓上人相望不相聞
根據這樣的習慣，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中也使用了這一手法。詩中有「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玉戶簾中捲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的描寫，傳統解詩者都說這一段與上文對「扁舟子」的描寫相並列，分別描寫男女主人公的相思之情。這樣理解不如理解為「曲筆寫深情」，是「扁舟子」想像當中的「明月樓」上的情景。詩歌的主題是「扁舟子」，描寫「扁舟子」的思鄉之情，插入大段閨中少婦的行為，有點本末倒置，𢓭淡主題；同時，運用「曲筆」的手法，不但不會妨礙主題，相反使主題得到進一步的深化，用想像當中少婦的思念之情來襯托「扁舟子」的思念之情；另外，作「曲筆」理解，對「扁舟子」進行反覆渲染，更顯得迴環曲折，情誼深沉。
曲筆寫深情，是中國古典詩歌慣用的藝術手法，使得詩歌抒情更為婉轉、含蓄、意境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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