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26] 古典瞬間:爾汝群物 放大圖片
■胡曉明
中國古代山水詩系列之九
清人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其實,無我之境,也是有我之境;萬川之月,只是一月。
詩裡含著靈魂
我們讀中國古代的山水詩,總覺得那裡頭有活的生命。每一條小河,每一座山峰,每一片雲,每一株樹,都表現著靈性,顯露著生命。不僅如此,我們還感覺到山與水,樹與雲之間那種親密諧調的關係。水纏繞、依戀著山;山也諦視著水的無限的清波,傾聽水無限的情話。雲廝守著樹,輕輕拂弄著樹梢;樹也伸出她的枝條,搖曳著無限依戀的情意。不必說明哪一首古詩表達過這種意境,凡優秀的山水詩,一般都含有這一份神秘的靈性。
在山水詩人的筆下,山可以跨過溪河向你走來,可以開門來到你的几案邊,與你交談;河可以像最親密的友人,送你一程又一程;月亮可以把你的情意,帶到遠方的親人身邊;春風可以悄悄走進你的書房,像頑皮的孩子翻亂你的書……。總之,中國山水詩的世界,是個童話般的世界,中國古代詩人,極富童心。
表達著坦誠的童心
在現代人看來,中國的山水詩畫理論,中國的自然哲學,無一不表達著對大自然孩子般的依戀,天真的赤子之心。南朝人宗炳的《山水訓》說:「山水質而有趣靈」。唐人沈期的《范山人畫山水歌》說:「一草一木棲神靈」。以後的人們這種神秘的體會淡薄多了,卻依然把山川草木說成有生命的存在。宋代大畫家米芾《畫史》說:「崗色郁蒼,枝幹挺拔,咸有生意。」沈宗騫《芥舟學畫編》說:「一木一石,無不有生氣貫乎其間。」因而,一個畫家體味出了生意、生氣,乃是寫出一個鮮活靈動、元氣淋漓、生機游漫而廣大和諧的世界的最基本的心態。正如大畫家石濤《畫〈春江圖〉》一詩所寫道:「吾寫此紙時,心入春江水,江花隨我開,江水隨我起。」中國詩與中國畫,表達大自然生命的纏綿,表達人心與大自然關係最深的一份纏綿感,有著相同的價值,相通的哲學精神,相契的赤子之心。
明代哲學家王陽明有一段話,最清楚不過地解釋了詩與赤子之心的關係:
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是故見孺子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心與孺子而為一體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心與鳥獸而為一體也。鳥獸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心與草木而為一體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大學問》,《王文成公全集》卷二六)
從這個意義上看,中國山水詩,也未嘗不是中國哲學。以赤子之心觀物,仁者愛及萬物,正是王國維所謂「有我之境」的哲學內涵。
生命和諧的圖景
在中國詩人的眼裡,自然是一片大和諧。「白雲抱幽石,綠筱媚清漣。」(謝靈運《過始寧墅》)天上的雲與地上的石,岸邊的細竹與水中的清漣,有多麼親密的關係。「抱」字,「媚」字,不僅把自然人化了,而且寫出了自然生命之間相互嬉戲的情態。「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石壁精舍還湖中作》)當樹林與雲霞達成了休息的默契時,芰荷們盡情掬取著最後一線霞光,而野草則依偎著耳語著入夢了。「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謝月兆《晚登三山還望京邑》)一片盎然的蓬勃的生機,又十分的自然,十分的清新,從「覆春洲」三字的字音裡,可以聽出鳥語啾啾,從「滿芳甸」三字,又可以聽出亂花繽紛。大自然通過詩人的聲音,表達了自己的聲音。陶淵明在夏天滿貯清蔭的院子裡讀書,「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群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讀山海經》)正是寫出了從無生命到有生命,一整幅的生命大和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