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28] 王安憶寫小說 先用情 放大圖片
文:洪 磬
王安憶是當今華文圈名氣最大的女作家,隨著前作《長恨歌》由香港導演關錦鵬拍成電影,她的小說更為廣大香港讀者認識,成為當代華文小說的代表人物。
嘗試將王安憶的作品歸類,如:傷痕文學、尋根文學、反思、新寫實、自然主義、現實、先鋒派、後現代,都無法概括她的風格,且看她如何談論小說這回事。
小說藝術博大精深,豈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好,偏偏在嶺南大學的這個公開講座上,她要以「我的小說世界」為題,這要如何說起?她很謙虛地將講題再限制在兩點上面:她對小說的認識,以及她與小說的關係。
寫小說盲目自大
早在插隊落戶的青年時期,王安憶就感到自然的偉大。
「大自然的力量沒有痕跡,卻又無處不在。你努力想去描述它,卻又怎都追不上。」
「那時我在淮河——也就是古時的漢地——插隊落戶,雖然正值鬱悶的青春期,莊稼的確很令我喜愛,活生生的,令人驚訝,玉米葉那種形狀呀,人工去扭怎麼都扭不好的。說來好像很多作家都鍾情一種莊稼。蘇童的作品就整天出現棉花。我想,莊稼像是人對自然的服從和征服,同時又能給人溫飽。」
她覺得寫小說只能是「無中生有,盲目自大」,小說作品只能是虛無,大自然已到處埋了伏筆,寫小說的很難插手。
如果我們追不上大自然,或曰現實,那麼小說是甚麼呢?
「每個人都生活在虛構當中。例如母系的歷史、父系的歷史,對於我來說就一點都不真實。」王安憶的父親一九四零年從新加坡回國,然後遇上太平洋戰爭,但這些事實,對於她來說,都不足以構成結實的歷史。
「我看祖父母的照片,感覺是我們只活在當下,而他們將在監視著我們。情景雖然確實存在,但由感官接收時便已變質了。」例如王安憶母親家族的一段懸案。
「我母親娘家姓茹,家鄉有個叫『茹家漊』的地方。『漊』在字典上的意思是溶溶細雨,但在我們家鄉則解作斷頭河,即是死河。」關於這個地方有很多傳說,「傳說有個乾隆四十九年的狀元,又有個桶匠跑到紹興謀生發了跡,後來讓子孫敗了家業……」教自小生在城市的孩子想像連連,悟出故事都是編出來的道理,對左鄰右里的身世故事亦十分敏感。
又一次重見兒時保姆,不知怎的,突然發覺眼前這個垂垂老人,竟然露出俏麗的痕跡。王安憶就想,她年青時必然好美,兩個影像在眼前重疊,如鬼如魅。也許是小說家本能,便想將兩者串起來。這種奇怪想法,往往就是她創作的起步點。
「常有人說構圖甚麼的,但我想,那是拍電影的事。小說家總是注意可以發現出歷史、引發前因後果的東西,因此『尋找』、『等待』這些主題特別適合作為小說的題材。」
「我認為小說是有長度、時間、會延長的東西。最好的例子就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故事有拖延和充滿時間的特質;說書人每一回最後總是說『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而不是別個地方。」
那天王安憶看見一班男生堆中,一個打扮神態都很男性化的女生,又滿腦子古怪念頭。「中性打扮往往是女孩子融入男孩群中的方式,也許若干年後,女孩會在這群男生中間挑選她的對象?」
由少年時大伙玩伴發展出成年以後的愛情,中間就觸及多少人生題材。也許這就是王安憶寫小說的竅門。
也就是這樣,她和作家同行聚會,都不談理論,只談各自八卦和生活瑣事,看在作家口中,再宣之於口,都已變形了。
「小說和現實是有表面上的相似性。尤其在白話小說出現之後,小說對白和現實生活有著高度相似性。」但正因為自然與現實之複雜不可能完全重現,小說注定要是虛化,在有限篇幅中盡可能放進更多東西,靠的就是想像力和感覺。
台下一位新聞工作者問王安憶:我們做新聞的很強調「五個W和一個H」:Who(何人)、When(何時)、Where(何處)、What (何事)、Why(何故)、How(如何),以此五者作為新聞寫作的切入點,那麼她是如何切入她的題材呢?
王安憶的回應是:她很少用這些座標切入一件事,而是由「情」,生活之中遇到的東西,能觸動她的一些感覺。
「例如寫《長恨歌》吧,我的靈感來自九十年代初報上讀到的一段小新聞:一位在四十年代選過美的女人,給一個年青小伙子殺了,而且好像與感情有關。為甚麼一個女人會和一個年齡差一大截的男人拉上關係,何況會殺人的,也不會是甚麼好人了……」這在她心中成為一種懸念,往回一步一步重構,就成了一個故事。先有了人情,然後時空都自然出現了。
「我最不喜歡的自己作品是《流水三十章》,長達三十四萬字。那時總像用一個大結構把情節壓倒,愈看不懂,愈寫得難懂,老想為難別人。」
「後來靜下來再想,決定還是寫那些被打動、和自己有關連的東西好了。」
如果要為她的作品定一個甚麼本質,勉強可說是如此吧。
面對台下滿堂中學生,王安憶微言大義,力圖深入淺出勾勒出小說藝術的大概,雖靦�爬蚖☆靮瑹P,但聽者能吸收多少?正如小說要反覆咀嚼,讀者也應將本文剪存,間中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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