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30] 斯土斯人:中國改革永不熄滅的航燈
——紀念顧准九十冥誕
高建國
一九六九年冬,一個寒風凜冽的日子。顧准隨中科院經濟所、文學所、歷史所、法典所……兩千多名學者,來到河南省息縣東嶽人民公社的「幹校」。這裡與顧准十年前呆過的商城,同屬信陽專區。大躍進的嚴重錯誤未能徹底糾正,中國又搞起了「文革」!
顧准望著熟悉而廣袤的黃土地,望著辛勤耕作卻難以飽腹的農戶,聯想到祖國的前途和自家的命運,心中充滿哀痛!他是為中國革命獻身的人,親見共和國接連發生大悲劇,怎能不以個中人的深切感情進行反思。心痛達到極致,便是理論的開端。
心痛發理論不服成真金
「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的綠色萌芽,隨著東嶽田壟中瘦弱頑強的麥苗,一起破土成長。思維帶來的活力,也拯救了這個常在夢寐中痛哭,「醒來猶留嗚咽」的傷心漢子。
同在「幹校」改造的,還有俞平伯、錢鍾書、呂叔湘、胡厚宣、金岳霖、夏鼐、駱耕漠、巫寶三等「牛鬼蛇神」。顧准被稱為「垃圾中的垃圾」。可是,那時便與顧准經常交流思想的吳敬璉這樣回憶:「顧准是『幹校』中最硬的『反革命』。他被造反派批鬥、毆打時,冒著雨點般落下的拳頭,昂首高喊『我不服,就是不服』的情景……真是驚天地而泣鬼神!」猶如古諺所說:不化灰燼,便成真金。
一九七二年夏,「林彪事件」後,「文革」暫時降溫。顧准帶著他用各種隱蔽性文字記錄的心得,在老鄉關切的目光相送下,離開明港「幹校」,返回北京。
顧准在息縣已經常痰中帶血,回京後病體更加虛弱。可是,使命感和責任感驅使他奔赴思想戰場。猶如伯林所說:「當正義與非義交戰時,知識分子不能以中立者自居。」顧准要舉起他的如椽之筆,為被「文革」強權侮辱的思想學術,作出中國知識分子應有反應。
革命之後往何處去
顧准端坐在建國門外一間斗室,一盞專為紀念汪璧而購置的雙頭台燈下,揮筆撰寫思想著作。他把總題目稱為「娜拉走後怎樣」?這是魯迅反思偉大的五四運動,激發起超現實理想主義和激進主義時,使用過的題目。顧准此處之意:左翼革命勝利以後,應當怎樣理性審視一切?他想與他親自參與策劃送葬的魯迅,遙隔歷史長河,進行一場冷靜的對話。
顧准言簡意賅地指出:人本主義是現實世界的唯一信條。「關懷人,關懷人的幸福」,應該確立為革命與改革的至上追求;理想主義也包含在經驗主義之中。他入木三分地闡明:在追求歷史進步的漸變過程,應該把以多元求發展、求和諧的原則,「貫徹到一切科學研究和價值判斷中去」。「馬克思地下有知,肯定會贊成我這種說法」。
顧准的思想磁石效應,吸引了吳敬璉、張純英、趙人偉、周叔蓮、林青松、張曙光、張卓元等一批經濟學家,聚攏在他身旁。張純音是顧准的鄰居。這位善良而睿智的女學者,幾乎每天協助顧准疏理學術思想,以聖途同道者相知相契的友情熱能,激勵顧准攀登思想的奧林巴斯山。
當年圍繞在顧准身邊的這批學者,「文革」結束後,能齊刷刷地站到中國改革最前沿,得益於那時經常向顧准問學,得益於顧准特殊而獨到的預見性。
預言文革後改革開放
顧准身處「文革」荒唐歲月,卻已預見到「文革」失敗後,中國必將掀起全面改革熱潮。他高瞻遠矚地諭示後人,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兩大潮流互滲,是歷史必然趨勢,中國人最終會發現,無法拒絕接受資本主義諸多長處。這樣,還不如主動向資本主義學習:包括大膽引進它的個人本位文化。可是,顧准同時指出,我們也千萬不要忘記,資本主義生來便具有少數人佔有社會資源與積累,忽視社會公正的天疾。如何超越資本主義既有模式,是更高層面的思想問題。
而中國的東方屬性,更限制「亞細亞」中國簡單仿傚西方。未來的中國改革家,實在應該比二百年前的英國人聰明一點,資本主義原始積累的老路走得走不得,「已經成為一個嚴肅的問題了」。
顧准在狹小的斗室遙想未來,生出如許深憂遠慮。他深恐他期盼已久的市場體制一旦迎進中國,長期恪守群體倫理的中國人,會突然從此極端滑向彼極端,誤把損人利己、掠奪大眾、破壞公正,也當作合理行為。
他為此在研究民主社會主義未來全態時,預先佈置趙人偉和張純音翻譯美國文獻,深入研究「經濟人」與「道德人」的平衡關係。而這,只是他先知先覺的問題之一。(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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