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02] 豆棚閒話:從《詩經》到鄭愁予 放大圖片
倪晉波
台灣詩人鄭愁予的短詩《錯誤》是一首輕靈雋永的名作。它以蘊藉淒婉的筆觸講述了一個古老瑰麗的中國故事—思婦等待「浪子」歸來而終至失望。全詩三節九行計九十四字。「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首節以「我」入手,說明浪子與思婦的長久別離。「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次節以想像為幕景,用充滿古典韻味的意象展現思婦悠長的相思和無盡的等待。「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尾節從想像回歸現實,以思婦因錯覺而失望收煞。從主題言,這首詩明顯承續了中國古典閨怨詩的傳統。
《衛風.伯兮》開「閨怨」之先
一般認為,《詩經.衛風.伯兮》是中國閨怨詩的不祧之祖。其詩云:「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 痗。」詩之首章寫思婦以丈夫的英勇傑出而自豪;次章筆鋒陡轉,寫丈夫出征後女子自感生活寂寥乏味,連梳妝打扮之類的事都無心去做;三章以比喻手法描繪女子對丈夫的思念;末章以思婦幻想得到忘憂草來反襯其對丈夫的深切思念。全詩既直舉胸情,又比興寄託,深刻地表現了閨怨的主題。
由是以降,「閨怨」就在中國古典詩歌中彌散開來,成為一個經常性的題材並造就了一種詩歌主題。《藝文類聚》收錄的先秦至唐初的純粹「閨情詩」就有83首,唐代及後世的此類詩歌更仆難數。《錯誤》正是閨閣情思題材在長期的接受、欣賞和再創造的傳播過程中的一環。
《錯誤》中的浪子和思婦
《錯誤》一詩有「現代抒情詩的絕唱」之譽,如此高的評價顯然不只是因它承襲了一種已傳誦千年的經典題材的結果。這首詩最令人激賞的地方之一是它聚集了中國古典詩詞中最溫婉、最纏綿的景與情,創造了一種既古老又親切的意境美。柳絮飄飛的陽春、如詩似畫的江南、青石黛瓦的小城;策馬驅馳的浪子、清麗憂悒的思婦;幽寂綿長的時光、孤獨無盡的等待……彼時彼地,斯人斯情,無不透出清俊婉約的古典氣息。
從心理學角度考察,文學史實際上也是一種心靈史。每一次的文學創作在一定程度上都是重溫以往的閱讀經驗和審美體驗,其精神形態的流變很難脫離從前的主題文本所建構的軌線。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可以說,一部中國古典詩歌史就是一部主題史。那些典型的詩歌主題,懷古、相思、傷春、悲秋等等,深深地影響了民族心理和後世的詩歌創作。溫庭筠著名的《夢江南》詞:「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抒寫的不也正是《錯誤》一類「美麗的錯誤」嗎?
著名漢學家斯蒂芬.歐文說:「凡是回憶觸及的地方,我們都發現有一種隱秘的要求復現的衝動,當我們回過頭來考察復現自身的時候,我們發現,只是通過復現才有可能。」關於《錯誤》的寫作,鄭愁予曾說是因應兒時的戰事見聞。他說:「打仗的時候,男子上了前線,女子在後方等待,是戰爭年代最悽楚的景象,自古便是如此,因之有閨怨詩的產生並成為傳統詩中的重要內容。」很明顯,對鄭愁予來說,表達見聞的出口在中國古典詩歌中就已經存在,他要做的只是復現而已。因此,他通過「追憶」中國古典詩詞中充滿韻味的語詞,創造了熟悉的意境,為現代讀者重現了一種古老的主題詩歌—閨怨詩。事實上,在鄭愁予的詩作中,蘊涵閨怨意味的詩除《錯誤》外,尚有《情婦》、《窗外的女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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