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02] 古典瞬間:忽逢幽人
胡曉明
以赤子之心觀物,就是從日常的理性與經驗世界中擺脫出來。運用理性去分析自然界,它們只是無數不相關屬的無精彩無生氣的對象。中國古代詩人在自然面前,放棄了理性的生硬與意志的驕傲,甚至放棄了人類中心的心態。人來自於自然又歸於自然,自然是人類的手足、朋友,是可以嬉戲,可以晤談,可以心心相印的友人。唐人司空圖《詩品》說:
忽逢幽人,如見道心。晴之曲,碧松之陰,一客荷樵,一客聽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尋。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與山水問答
此一詩話中所出現的「幽人」、「客」,不是別的,正是大自然的魂靈,正是與詩人的靈魂偶然相遇、深心相契,默默晤談的「友人」。唐人皇甫松《問李二司直所居雲山》云:
門外水流何處?天邊樹繞誰家?
山色東西多少?朝朝幾度雲遮?
這裡真的是「問」李二司直麼?不對。詩人乃是問山,問雲,問水,問樹。這真的是詢問雲山麼?不是。山、雲、水、樹,已成為詩人深心相契的友朋,因而「問」無須乎答。水流、樹繞、花開、雲飛,燦然的機趣永遠呈示著默契的歡悅,深情的纏綿。
可以將山水當做知心朋友,這是詩歌的優勢,山水畫就不如詩了。一般人所說的「擬人化」的方法,畫就幾乎不可能做到。譬如,以「水」為友:
溪水無情似有情,入山三日得同行。
嶺頭便是分頭處,惜別潺湲一夜聲。
(溫庭筠《過分水嶺》)
以鳥為友
這就不是畫所能表達的了。無限的依戀與纏綿,或許只有絲竹音樂,方可比擬。又譬如以鳥為友:
青山不識我姓字,我亦不識青山名。
飛來白鳥似相識,對我對山三兩聲。
(葉茵《山行》)
這是寫出了人與鳥一見如故的相契,了無猜忌,無防範的相交。又如:
馬蹄踏水亂明霞,醉袖迎風受落花。
怪見溪童出門望,鵲聲先我到山家。
(劉因《家》)
這是寫出了故鄉風物的纏綿、親近之情,鳥在其中扮演著熱情故友的角色。
鳥之所以最能成為詩人的朋友,因為它那富於靈性的啼叫聲,代表大自然發言,也代表詩人與大自然晤言。宋代理學家楊慈湖有詩云:「山禽說我胸中事。」另一理學家羅大經大為讚歎(見《鶴林玉露》丙編卷五),就是這個道理。
以山為友
再譬如以山為友。陶淵明詩云:「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蘇東坡說,這句中的「見」字,絕不可改成「望」字,一改,詩味就沒有了。因為「望」表示看一個客觀的對象,而陶淵明眼中的「南山」,則是一個心心相印,一見如故,無須乎語言的朋友。李白與山的默然相對,也是一種靈犀相通的情感交流,如《敬亭山》寥寥二十字: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
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
在李白的詩歌世界裡,除了月亮之外,或許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有像敬亭山這樣的「朋友」,如此默默無語,深情注視、相伴著詩人。當然,李白這樣多情,這樣充滿童心,天下的山都能成為他的朋友。如《陪從祖濟南太守泛鵲山湖》詩云:
水從北湖去,舟從南浦回。
遙看鵲山轉,卻似送人來。
天下的山不只成為李白的朋友,天下的山是任何一個有童心的詩人的朋友。如劉長卿詩云:
山色無定姿,如煙復如黛。
孤峰夕陽後,翠嶺秋天外。
雲起遙蔽虧,江回頻向背。
不知今遠近,到處猶相對。
(《秋雲嶺》)
這裡表面上看沒有甚麼「擬人」手法,但卻活畫出一個有靈性的山,一個多情的山。在光影的變幻裡,猶如一個神秘的女子,在江回水轉中,又猶如一個有情意的女子。詩人對大自然性靈的捕捉,表達得十分含蓄優美。另一位唐代詩人顧況有一首《小孤山》云:
古廟楓林江水邊,寒鴉接飯雁橫天。
大孤山遠小孤出,月照洞庭歸客船。
有了「大孤山遠小孤出」一句,蒼涼的秋景,寂寞的旅途,便轉成了富有人情味的世界。「大孤山」與「小孤山」,彷彿帶著溫馨的問候,帶著不捨的依戀,一程又一程地默默相送。並且一代一代地相送下去。(中國古代山水詩系列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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