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劉邦（肖榮生飾）
王依民
劉邦在打敗項羽奪取天下後，曾經志滿意得地問列侯諸將：「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王陵對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利也。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史記．高祖本紀》）劉邦顯然對這種回答頗不滿意，說王陵「知其一，未知其二」，自己能善用張良、蕭何、韓信，而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這才是成敗的關鍵。
此前陳平和韓信也曾分別向劉邦談到過項羽不肯分功封爵的毛病，可見這是當時帶有普遍性的看法。但這種看法是極片面的。
都是妒賢嫉能之輩
首先，在「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這一點上，項羽與劉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劉邦定天下之日，也就是大規模迫害誅殺大臣開始之時，燕王臧荼、趙相陳 、淮陰侯韓信、梁王彭越、淮南王黥布等相繼因「反」被誅，其中被劉邦稱為倚之取天下的「三人傑」之一的韓信所遭到的迫害尤為有計劃，尤為典型。呂祖謙、高參等學者曾正確地指出，從漢高祖六年十月遊雲夢執韓信開始，諸侯叛者九起，實在都是見疑而被逼所致的。《呂太后本紀》稱「佐高祖定天下，所誅大臣多呂后力」，說明誅殺大臣是劉邦夫婦有意識有計劃的行為。
王陵、韓信、陳平之稱道劉邦「與天下同利」，或為阿諛之詞，如王陵；或有其他目的，如韓信。王夫之《讀通鑒論》卷二「項羽重爵賞非失」條曾尖銳地指出，韓信的目的是「脅高帝而市之也」，故「齊地甫定，即請王齊」。
實則劉邦何嘗心中無數。自矜對張、蕭、韓三傑能「用」之，大有深意存焉。韓信在戰爭關鍵時刻脅而市爵，劉邦自然窺見其心，一方面痛快地答應他，一方面則怨毒之情積存胸中，一俟條件成熟，雲夢之俘，未央之斬，也就是必然結果。韓信之言曰：「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史記．淮陰侯列傳》）他大概萬萬沒想到，功臣固然何所不服，無奈人主必定不服！
分封一定有害
其次，項羽在分功封爵的取捨標準上固然存在一些失誤，但其最大的錯誤卻是過早地分封王侯，恰恰不同於一般認為的「忍不能予」。項羽大規模地分封王侯，是在入關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後「乃分天下，立諸將為侯王」，時為漢之元年正月。這是項羽一生事業由盛趨衰的轉捩點。項羽自謂已經「滅秦定天下」，實則「滅秦」非虛，而天下遠未定也。劉邦雖然在赴巴蜀「就國」前被項羽奪去了七萬兵力，卻是虎歸深山，得以喘息舔傷，而有日後的「從故道還」，有割鴻溝「中分天下」，更有垓下之戰，以項羽自刎烏江而告終。
反觀劉邦，則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輕易封爵分功。韓信封齊王乃逼挾得之，此其例一。漢三年酈食其有「復立六國後世」之議，劉邦命食「趣刻印」，張良力陳「八不可」，劉邦聞之大驚，「輟食吐哺」，令「趣銷印」，此其例二。漢六年正月，劉邦消滅項羽，實實在在地當上皇帝以後，也才封大功臣二十餘人，諸將未得行封，坐沙中語，有謀反之徵兆，復用張良計，急封其平生最頭痛的雍齒，哄得群雄罷酒而喜，此其例三。項羽「以親愛王諸侯」（《史記．淮陰侯列傳》），而劉邦即使舅家諸呂也多不封，害得呂后日後大費周折，此其例四。所以項羽與劉邦在分封態度上的緩急之別，恰與時論相反；而其愚智之別，也就可以立判。
祿賞只是權宜之計
復次，更根本性的問題在於，縱觀中國帝王發家史，分功封爵必為麻煩甚至衰敗的始點。項羽如此，劉邦也如此。在天子家天下的政治結構下，在以力征奪天下的政權更替模式下，祿賞之必不可少，與祿賞之必不足以安天下，進而至祿賞以後功臣之必不愜心如意及夫天子之必將誅殺削平，都是基於制度的無法解決的悖謬。
劉邦優於項羽的重大原因之一，陳平曾為之比較分析。謂「項王為人，恭敬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今大王慢而少禮，士廉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多歸漢。」（《史記．陳丞相世家》）這透露了以暴力征戰奪天下者，其所憑藉者必以「頑鈍嗜利無恥」為基本素質。張良「八不可」說之第八條說：「從陛下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史記．留侯世家》），則得天下後不得不裂土刻印；天下不足遍封，或爭功不決，自然怨望於心，動輒便反。帝王既已得天下矣，分封裂土無異剜卻心頭肉不算，更懼怕這班佐助打天下的將相，因為唯有這班人才有真正推翻他的能力。韓信臨死之前慨歎『狡兔死，良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史記．淮陰侯列傳》）還算是死個明白。
由此觀之，對於分功封爵「忍不能予」，也許是延宕上述悖謬怪圈之形成的無奈卻幾乎唯一可行的權宜之計，而劉邦和張良對此頗有領悟，項羽呢，所恨不能起九原之下而聽筆者之教誨！
要打破這悖謬或怪圈，如不打破「家天下」「打天下者坐天下」的政治結構，是不可能做到的。先師鄭海夫先生曾說起，二戰後英國人雅不喜邱吉爾為相，稱戰帥治國弊病多多，不如讓他叼著雪茄畫水彩，落得清閒，子民們也自在些。蓋因政治結構不容打天下者有坐天下之非分之想。當時聞之，不免唏噓再三。當然，以此說劉邦、項羽，不免有些白日說夢了。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