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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 火
現代人要面對許多災難,但是,由於身處社會、文化背景、階層不同,便產生迥然不同的態度。
俄國屠格涅夫有一篇散文詩《菜湯》,對不同背景的人處理生活上不幸的心態,刻劃入微,令人難忘。
有一個寡婦,她剛屆滿二十歲的獨生兒子猝然死去。這位年青人是村裡最好的僱工。
一位本村的女地主太太,知道農婦的不幸,出於好心,趕去看望她。
當太太趕到農婦的家,卻看到出乎意料的景象——農婦站在小木屋中間一張桌子前邊,她以右手平穩的動作(左手像一條鞭子那樣垂下來),不急不忙地從一隻被火煙燻黑了的瓦盆盆底舀著很稀的菜湯,接著一勺接一勺地吞下去。
農婦的面頰消瘦,臉色陰沉,兩隻眼睛紅腫……但她恭恭敬敬地筆直地站著,像在教堂裡那樣。
天哪!她這個時刻還能夠吃東西……
這位太太給農婦的舉措怔住了。她深為農婦的鐵石心腸而感到不安。她回想起幾年前的同一遭遇,她的小女兒逝世,由於悲痛,她拒絕租住彼德堡近郊一座別墅,寧可在城裡度過一個夏天。她想到此,情不自禁失聲地向農婦叫喊起來,並展開下面對話—「塔季揚娜」!她說道,「怎麼呀!我真感到驚奇!難道你不疼愛自己的兒子嗎?你怎麼還有胃口?你怎麼還能夠吃得下這些菜湯!」
「我的瓦夏死了」,農婦聲音低沉地說,悲痛的淚水又沿著她深陷的的兩頰流下。「那麼,我也完了:我像給人挖去了心肝一樣。但菜湯是不該糟蹋掉的呀:要知道,裡面放了鹽啊。」
散文詩的未段是這樣的:
太太只聳了聳肩膀,隨後走開了。對她說來,鹽太容易到手啦。我讀到這篇散文詩時,心情起伏,難以平息。農婦與太太是來自不同社會階層,是走在兩股軌道上,她們是無法溝通的。對於太太來說,鹽是微不足道的;相對於貧困山區的家庭,鹽也許是命根子。農婦痛失兒子的悲痛,也許不下於太太。但她更能面對現實,她還要過活,繼續走人生路,所以傷痛之餘,她沒有浪費那一窩放了鹽的菜湯。她的勇氣更可嘉。
當年讀到這則散文詩,只有感到不平和傷痛,還沒有想到這許多,原來想深一層,作者所傳達的訊息,還有積極的人生意義。
羅素曾說過:「當不幸降臨時,我們用勇氣去將心思自無用的悔恨上扭轉開來,而不必抱怨希望之幻滅。……這種對自然力的順服程度,不僅是正確的,而且是對的:它正是智慧之門。」
羅素是從哲學角度去思考如何面對不幸的,於一介農婦來說,不一定有甚麼大智慧,但她那種聽天由命的態度,表面是消極的,卻與羅素指出的「我們用勇氣去將心思自無用的悔恨上扭轉開來」的順服自然態度的精神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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