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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肆虐時,口罩掩蓋了笑容;沒有疾病時,又是甚麼抹去了笑容?
田 木
我的一位極要好的朋友,在北美生活多年,原來開朗、不大會發愁的性子,更如魚得水。在學校讀書沒有讀得最好的好,她不焦急;向政府借的學生貸款單子越疊越厚,不甚慌張;博士論文撰寫進度不怎地,卻總覺得來日還蠻長的嘛……。她讓我堅信:快樂是可以營造的、可用來攆走不快樂、對付難題。所以,她一直挺快樂,整天笑呵呵的。
回到香港不久,卻漸漸染上了發愁病。大事小事,開始愁上眉梢,卻不自知,還是熟人發現後告訴她的。慢慢地,笑容不大容易見到了。她說,心裡給自己的解釋,是為了事情盡可能做好些,為了敬業,或為了肩負大任(哪怕愁眉未必比展眉好)。她還說,有可能不那樣嗎?有你笑,無人回笑,你還會繼續笑嗎?開始因笑容太好還曾讓一位男孩誤以為是向他示愛呢。香港大文化如此,幾乎人人成天皺著眉頭,擰著冷臉,你若老是笑呵呵的,不顯得傻嗎?入鄉不隨俗,既見外,看起來還不如人家不笑的「有擔當」,誰還不會不笑?你笑得那麼輕鬆,如何賦予重任?如何威得起來?如何讓人不敢欺負你?(所以我一直懷疑香港這種「不笑文化」是從小周圍充滿欺負造就的)。她說,剛回來還真的因為笑容可掬引人欺負了好幾回,直到對方發現欺負不下才罷休(搞得現在對別人也會有種霎時判斷:這人這麼好笑容,看來又是一塊可踩的料,慘)。最關鍵是:你笑,你有甚麼好笑的?你有甚麼好神氣的?好,你這麼神氣,有好差事偏不給你。我們都幹得這麼辛苦,這麼敬業,這麼沉重,都不笑,就你輕鬆,就你笑,也不見得你比我們強(多少)嘛,神氣甚麼?要麼就是你懶啦。再給你好處,不讓你難受難受,不更神氣?人類是需要平衡的。一位教授甚至在電視公開論壇上說,笑總是要賣些甚麼,意思是笑是充滿銅臭的。
教授高論我不敢苟同,好友經歷卻讓我看到笑的力量。原本開朗的性子,環境卻非要你不開朗,不笑,否則有礙你成功,不笑文化嘛,不然就處處不順。所以幾年下來,朋友覺得做事不爽,做人憋,屢萌去意返北美,卻又不得門道而去,找工不易呀。久而久之,覺得累,好累。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樣,她前年終於得了個不明原由的胃病,老胃疼。中西醫徹底檢查過,結果是病因未明。中西醫都說,可能是身體器質性毛病,也許因工作壓力太大,抑或可能是心理有問題,等等,但就是說不準。還老治不好。眨眼一年多過去了,在港粵換了多位西、中醫,多種療法,都不甚見效。
講到底,我想呀,還是文化毛病,病根在心理。她同意,說:現在是要重拾我的開心,我的快樂,我的笑,我的樂觀的時候了。問題是,這些笑、開心、開朗、快樂,這些年她們怎麼就都這麼靜悄悄地消遁無蹤了?消失得連她自己都差點忘了她曾是很會笑、很開朗過的,還曾被叫做「開心果」呢。她的病是否來自不笑,醫生都還說不準,但不笑在此地確是滿佈於各個角落的。這不笑,不許你「神氣」的文化,其功過,是否要有人去評說評說呢?表面看來,香港這不笑文化眼下尚未見引出甚麼大災難來,但背地裡,是不是好些不知名的怪病、好些不知所以的怪行、好些癌症、好些抑鬱症、好些自殺……的緣由呢?借此新春來臨、萬物生機勃發之機,我們不妨都開始笑起來吧;讓笑把開心、快樂「傳染」開去吧。想必各位都同意:我們的文化該抑制的是禽流感,不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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