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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像。
黃進華
一提起嚴嵩,大家都知道他是明朝的大奸臣,但讓許多人大跌眼鏡的是:嚴嵩還是一位頗有才氣的、「正經八百」的詩人。據《萬曆野獲編》記載:
「嚴分宜自為史官,即引疾歸臥數年,讀書賦詩,其集名《鈐山堂集》。詩皆清利,作錢劉調,五言尤為長城,蓋李長沙流亞,特古樂府不逮之耳。……故風流宰相,非伏獵弄獐之比,獨晚途狂謬取敗耳。」
至於嚴嵩名下的《鈐山堂集》,《四庫總目提要》的評價也很高——「在流輩中乃獨為迥出」。一本詩集,能夠在大清朝的皇家典籍中獲得如此高的評價,足見它確實有不俗之處。
嚴嵩(1480∼1567),字惟中,一字介溪,江西分宜人。早年,他在老家鈐山面壁十年,苦讀詩書。等嚴嵩在文學上小有名氣後,也就「學而優則仕」,受到朝廷的器重:「進侍講,署南京翰林院事,召為國子祭酒」。一個讀書人,十年寒窗,懸樑刺股,能熬到國子監首腦這樣的高位上,在當時也算是學術界、文化界「大師」級的人物了。在古代,想當個官,是比較容易的,但要在翰林院混日子,肚子裡只有《三字經》、《百家姓》,恐怕還是不夠格的。從這一點來看,嚴嵩儘管是一個大壞蛋,他的文學成就還是「貨真價實」的!
過了幾年,朝廷準備重修《宋史》,又命嚴嵩領銜:「以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董其事」。論起來,這是一個油水雖然不大,但享有崇高威望的榮譽性差使。在中國歷史上,凡是能夠被專制帝王「相中」,認為有資格主持修正史的文人,大都屬於「文壇泰斗」,例如宋代的歐陽修、司馬光,當然更不用說清朝的紀曉嵐了。因為嚴嵩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大奸臣、大貪官,在後人的咒罵聲中,他這方面的「清譽」都被湮沒了。
當時,嘉靖皇帝迷信道教,自封為「靈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玄真君」,這種滑稽戲也只有想出家做和尚的梁武帝才做得出來。不過,只要是皇帝喜歡的東西,不管好壞,自然會有一批「馬屁精」趨之若鶩,蔚然成風。於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文武大臣及詞臣入值西苑,供奉青詞」,跟著皇帝一起向太上老君頂禮膜拜。所謂「青詞」,就是寫在青藤紙上打醮禱祝的疏文。嚴嵩素來善於揣摩,他寫的青詞仙風道骨,典雅華彩,嘉靖看後褒譽有加。有了這塊「敲門磚」,嚴嵩也就一天天發達起來。
無可否認的是,嚴嵩早年的確是一位「文章高手」,倘若他只是一個「大草包」,肚子裡空空如也,哪還敢跟嘉靖一起談詩論文?所以,紀曉嵐在主編《四庫全書》時也不忍心將嚴嵩的詩作一筆勾銷,還特地引用明朝人王世貞的一首詩:「孔雀雖有毒,不能掩文章」,表示不能因人廢文。下面,我們試著讀嚴嵩的一首七絕:
「山泉野飯聊今夕,金穀銅駝非故時。隨緣自有數椽竹,題儉真成一字師。」
倘若不是標明這是嚴嵩的作品,我們肯定會認為:這是某位甘於清貧的詩人,在遠離塵世喧囂的荒郊野外孤獨行吟呢!可是,當我們知道,這是那位窮奢極慾、無惡不作、禍國殃民的大奸臣、大貪官嚴嵩在那裡裝模作樣時,就會覺得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為文和為人的矛盾,嚴嵩既不是第一個,更不會是最後一個。不過,因為嚴嵩的奸臣名壓倒了他的文學名,所以,在《明史》裡他和他的兒子嚴世蕃都被打入《奸臣傳》;到後來,在人們的心目中,他的貪官名又壓倒了他的奸臣名。
特別是,在嘉靖十八年(1538)以後,嘉靖就經常「怠工」——不上朝,連皇帝最起碼的本職工作也不願意幹了,這就給嚴嵩父子提供了更大的貪污空間。於是,嚴嵩在皇宮裡面將嘉靖哄得團團轉,嚴世蕃則在外邊大肆摟錢!
起初,嚴嵩是以文才邀寵於嘉靖,才得以飛黃騰達;他最後的失敗,也是因為晚年文思日退,作不出多少令皇帝高興的文章來,才失去聖眷的。說實話,任何一個詩人總有「江郎才盡」的一天,嚴嵩到了晚年都七八十歲了,還能寫出好的文章來?而且,朝廷裡的廝殺並不亞於鬥牛場上的角力,你不把刀插在牛的身上,牛就會把你頂死,所以嚴嵩究竟還能有多少詩情才意,這是大可懷疑的!更何況,為了剷除政敵,嚴嵩必須恬不知恥地曲意討好嘉靖,當他一天到晚盡琢磨這些事情時,還能爆發多少創作的靈感?
最後,連嘉靖親筆草擬的詔書,老邁的嚴嵩都看不懂了——「語多不可曉」,「所進青詞,又多假手他人不能工,以此積失帝歡」。於是,他也就離末日不遠了。嘉靖四十四年(1565),嚴世蕃被「斬於市,籍其家」。不過,嘉靖還是「法外施恩」,給嚴嵩留了一條命,削籍為民。過了兩年,嚴嵩又老又病,「寄食墓舍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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