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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3月4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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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逯耀東的「糊塗有齋」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6-03-04]

施友朋

 吃遍江湖飲食的歷史學者逯耀東(一九三三至二○○六)走了!這位「悠然一飽自笑愚,願為口腹勞形軀」的老饕,於二月風猶寒水仍冷的季節,只剩下蛋炒飯,叫一眾讀者好友不忍下嚥!

 董橋遙念逯先生曾對著他那玲瓏精巧的竹雕《鳳求凰》吐出的俏皮話:「要是當爐賣酒的卓文君款步端上一碟她做的小菜來,我想涼了也好吃!」想不到糊塗齋主深宵燈下寫出陣陣菜香飄揚的美文,也有如此逗趣韻味的剪影。難怪他寫平常生活飲食的瑣事,揮灑得如此有品味。

 焦桐認為逯耀東開啟了飲食文學的新體。譬如他曾為文指出蘇東坡被貶到海南時,遍嘗當地食物,由此可見蘇東坡能拋下文化成見,是個視野開闊、兼容南北之人。

識飲識食寫美文

 事實上,逯耀東是個卓有成就的歷史學者兼美食家,他寫過一篇:《崔氏食經》的歷史與文化意義(見《從平城到洛陽——拓跋魏文化轉變的歷程》,東大出版),除了見到他治學的嚴謹精微,更可見出他對飲食文化的窮其根源,他從繁富的史料,幾經爬梳比較,發現隋唐統一南北以後,南北的飲食習慣也有混同的傾向,發展到後來,甚至於不知其源流了。所以段公路的《北戶錄》,才將源於《崔氏食經》跳丸炙的交趾丸炙法,視為「南朝食品」。又如《齊民要術》卷三「種蒜」第十九:「澤蒜可以香食,吳人調鼎,率多用此,根葉解菹,更勝蔥、韭。」逯先生說:北方雖然有野生的澤蒜,但不如「種者美味」,故《要術》有種澤蒜法,可能是從南方引進的。而且將南方的調味方法,應用於北方的烹飪之中。

 逯耀東進一步闡釋:這些南味或南方飲食資料,在北方的飲食生活中只是一種點綴,並不足以轉變北方的飲食習慣。在當時的中原地區,和當時的政治文化形態一樣,至少有兩種主要的飲食習慣同時並存,一種是拓跋氏統治者的飲食習慣,一種是中原地區原有的飲食習慣。

 逯先生的推論合情合理。裴松之《上三國志注》表云:竊惟繪事以眾色成文,蜜蜂以兼採為味,故能使絢素有章,甘逾本質。中國烹飪講究五味調和與複雜的工序,確如繪畫戲曲均是綜合性的藝術。逯耀東生前曾透露要寫一本《中國飲食文化史》,卻遲未動筆,這不作他人之想的美事,如今只能成為永遠的遺憾!

 去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我在《聯合副刊》讀到逯先生的《飲食境界》,說他出外避靜到蘇州住了三四個月。先生慨嘆城市經濟發展,社會迅速轉變,外來的飲食文化洶洶入侵,出現了畸形的現象,貧富距離拉大,腰纏萬貫的豪富,想吃卻不會吃,只有吃「阿堵」,阿堵是錢的另一種稱謂。一席酒宴,豈僅平常人家數年糧。於是城市飲食時時創新,新潮迭起。但卻沒根沒梢。

失落的飲食境界

 精美的菜餚像一齣精彩的戲,最初雖起於平常,歷經名家千錘百煉,流傳至今,是不能胡彈亂唱離譜的。

 逯先生嘗美譽明清文人最重品味,將飲饌的品味融於日常生活之中,形成一種雅趣,張岱《陶庵夢憶》和李漁《閒情偶寄》可為代表。迨至近世。吃與生活情趣分道揚鑣,飲食品味與文學傳統幾成絕唱。他在這篇三千多字的文章裡提到他的好友陸文夫,這位以寫《美食家》揚名的作家,維護蘇州飲食的傳統不遺餘力,開了家「老蘇州菜館」宣揚姑蘇風味,惜「老蘇州」阻擋不了潮流,兩年前歇業,陸文夫黯然說:「世道變得太快,沒什麼可吃了。」陸文夫亦於二○○五年七月九日,因肺氣腫搶救無效辭世,享年七十七歲,使煙雨蘇州的小巷深處,樓上菜館老闆娘在八仙桌上預留的位置,那條吐盡污泥的鰻魚,圓珠只顧盯著旁邊那頭湯麵,奇怪的眼神彷彿在問:那「奄尖」大少是否迷途?是否遇上賣杏花的小姑娘?

 逯耀東所感嘆的飲食境界,如今已蕩然無存。換言之,即上海美食家沈嘉祿所說的「貴族消費無限膨脹,貴族精神蕩然無存。」那自然不是他描述的飲食境界:環境、氣氛、心境形成的飲食情趣和品味。依稀聲裡,猶幸他在西安一個清真攤子重拾此種樂趣:當爐的伙計喊道:「老師傅棚裡坐。」於是,進得棚來,撿了張桌子,在小矮�竣W坐定,喚了碗丸子湯,幾串烤羊肉,一盤驢錢肉,一大杯透心涼的冰啤酒,慢慢啜飲起來。突然臨座歌聲唱起,我抬頭看見一個頭纏黃巾,身著淡藍色秧歌裝的賣唱者,正在唱《走西口》。那漢子嗓音高亢而淒婉,棚裡吵雜頓時靜下來。探頭棚外,一陣風來,浮雲掩皓月,月色濛濛。回首棚內,客人漸漸散去,夜已深沉。我又續了一杯冰啤酒,深深飲了一口,真不知自己是過客,還是夜歸人了。

 ——像這樣深情款款的飲食美文,今後已成絕響!味之能不神傷黯然!

寄居城市 糊塗獨釣

 先生初到香港,曾寄居於窩打老道山的高樓上,他於《糊塗有齋》(見《中國時報》二○○三年一月二十一日副刊)一文憶述他的書房何以叫「糊塗齋」,皆因其牆上懸掛有鄭板橋「難得糊塗」的拓片,對正在外面整理雜物的太太說:「取名難得糊塗齋,如何?」

 其妻聞言大笑:「難得糊塗?你幾時清醒過!」於是抹去難得,剩下糊塗,便成了「糊塗齋主人」。先生後來到台北,一九八八年自台大退休後,又在居家附近賃得一公寓二樓,作為糊塗齋的所在,不論風雨晴陰,每天都到那裡坐坐,摸摸索索,或整理舊稿,或另撰新篇。如此退而不休,三四年下來,出版了四本《糊塗齋史論稿》,五本《糊塗齋文稿》,尤其去年(指二○○二年)新出論飲食的《肚大能容》,頗膾人口,更得三聯青睞,二○○二年十月在大陸發行,至今十周,竟繼續列為北京暢銷書榜的前茅……這都是「在家自娛」,老牛拉破車的成果,也是某種程度的自我肯定,說實在的,我的確比以往認真了。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逯先生七十歲,正為他的糊塗有齋擇吉遷入,從他的文章,我這個讀者分享到他的喜悅:我存書本來不多,搬來百箱,很快就分類上架了。客廳書架空白的牆壁上,懸有沈剛伯先生和錢賓四先生的條幅,我從伯先生處習得「量才適性」,賓四先生教我對歷史應懷有溫情和敬意。……還有太太畫的國畫「臨流獨釣」。當然,鄭板橋的「難得糊塗」掛在當中,客廳佈置倒也雅致。在書架羅列書籍間,放置著我蒐羅的鍾馗小擺件,泥塑、木刻、石雕皆有,其中有幅鍾馗酒醉持劍的小畫片,畫雖不佳,畫旁有題款:「酒醉還有三分醒,各路小鬼勿亂來」。工作室窗外不遠有鬱鬱的小丘,青山上是藍天……在山巒延伸處,有新建大廈數幢,入夜後燈火粲然,頗似香江某處,我在香港飄泊十四年,寄居於塵市之中,自逐於紛紜之外。現在已經淡出,更在紛紜外了,於是我自言道:「噫!糊塗終於有『齋』了。」

 一生致力創新學問,薪傳飲食文化的逯耀東,一次難得真正糊塗,怒搶掛畫中鍾馗的利劍,追著窗外的風雷,喝道:誰要龍蝦三吃做消夜,我要的是菊花魚,溫熗腰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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