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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東
一部女史，釘著兩個任人笑罵的「拋夫女人」。一個是買臣妻。漢朝名臣朱買臣未遇之時，是個酷愛讀書的賣柴人，你看他那個悠閒自在：「肩上雖挑卻柴擔，手裡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買臣妻可看不慣這沒出息樣，她的思維是二元對立式的：「你要讀書，便休賣柴；你要賣柴，便休讀書。」於是一拍兩散。七年之後，買臣發達，拜會稽太守。另一個是冰雪聰明的淮南富家莫氏女，當初嫁了世代書香的一介寒儒蘇秀才，指望他進仕中舉、光耀門庭，孰料丈夫科場蹭蹬、三屆（9年）未取，莫氏不堪經濟窮困和心理折磨，另適別嫁，蘇秀才旋即連捷，官做到「方伯」，相當於今天的地級市市長。這兩段「糗事」，前者作為「入話」，後者充當正文，被一個叫做《等不得重新羞墓 窮不了連掇巍科》的明代話本一網打盡。
真是造化弄人，兩個女人愚蠢又短視，像捂股耐心不夠的股民，忍了又忍，到忍無可忍之際倉促撒手，撒掉的卻是金珠珍寶。買臣算過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妻子卻不買他這筆帳，斷定他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作官發達的難找，挑擔賣柴的漢子可不遍地都是？決意辭去。莫氏女就更不該了，真正聰明面孔笨肚腸，放著買臣之妻這面現成的鏡子不照，窮守不過，一意孤行，自甘墮落，嫁與酒家郎當壚賣酒。
這兩個女人的拋夫手段也一如平常行事，婆婆媽媽、滴滴答答，毫不乾脆，煩人得很，女氣得很。先企圖改造男人。你買臣選定一個角色，奉行與身份角色相對應的風格，大家便各安其位，好好的說什麼離婚分手呢？蘇秀才科舉不順只管腳踏實地便了，老老實實坐你的館，力所能及就養一養家，偏偏屢發宏願又屢試不第，害我莫氏捉襟見肘、典盡當空、受夠了心理折磨！然後再三商討切磋，如何還可以挽回，如何就不得不分手。最後才一咬牙、一跺腳，全身避害、引咎辭職。真是一波三折，警告，嚴重警告，留任察看，最後才忍痛開除。
女人駁男人面子的後果當然極其嚴重：必須付出生命和尊嚴的代價。朱買臣前妻後來嫁了個邋遢老漢，兩口子蓬頭垢面遇到朱太守，前妻居然丟人敗興地要吃回頭草，太守簡潔地潑水於地——覆水難收啊，你有眼不識金鑲玉，一切後果自己承擔吧。前妻投河而死。莫氏倒是自尊，打落牙齒肚裡咽，對蘇官人說：你自做你的官，我自賣我的酒。以「輕薄少年」為代表的市井百姓卻不答應了，偏要做出個局，譏諷她就是性急，性急得把個現成的太太都丟了，還性急！又羞又惱自掛了屋樑。兩個女人統統「生前遺羞，身後貽臭」。
其實世上既有妻拋夫，更多夫棄妻。但是丈夫棄妻卻常常棄得理直氣壯、棄得乾脆利落、棄出美談佳話。像推妻墮江的薄情郎莫稽，像千金賣妾的偽君子李甲，他們為著光耀門庭而辣手摧花，猛地一記窩心腳踢得金玉奴和杜十娘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殺妻兇手莫稽甚至踢出了一個錦繡前程，不但改換了妻子的低賤門楣，而且暢通了自己的陞遷道路；卑鄙無恥的李甲，也不過得了個不痛不癢的評價，叫做「碌碌蠢才，無足道也」。不足道就不道罷了。
一樣的拋棄，為什麼男人拋得理直氣壯、豪情萬丈，女人棄得委屈委瑣，還得自食苦果、領受懲罰？其實古人早就明白：「漂泊風底花，返枝竟何由？」男人是風中樹，女人乃枝頭花、纏樹藤，世上只有枝催花落，你鮮花棄枝、青藤離樹可不是自取滅亡嗎？女人的悲劇往往是青藤纏樹的結果。不知道舒婷寫《致橡樹》曾否獲啟發於此，我倒想提醒我的同胞：女人要幸福，就得告別「枝上花」的生涯，改寫「藤纏樹」的定論，讓自己長成一棵綠意蔥蘢的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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