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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友朋
有日本生活經驗的人，無論你是本地還是外國人，都很難不對這種文化深深著迷。它的傳統規則給了你一種美學的感動與虔誠，它的熱情奔放又給了你它種文明容許不下的自我享樂。潘乃德（Benedict）女士研究日本的文化模式（筆者按：潘乃德是美國著名人類學者，所著《菊花與劍》飲譽中外；國內譯《菊與刀》，比較正確，因其中的sword，指的是「武士刀」）驚訝地發現日本人對自淫的享樂，那種一點也不抱持嚴格的道德態度，深深撼動了西人，「沒有一個國家像日本有那麼多自淫的道具。」——以上是陳文茜於《傳唱衹園》所說的（見《文茜語錄》，時報出版），她表示日本雖是一個極端要求義務及徹底自律的道德國家；但日本的迷人之處及危險之處，在於它是少數佛教大國中，鼓勵享樂，並寬容官能享樂的民族。日本京都衹園的迷人之處在於，她祥和又放縱，拘謹且煽情；日本文人相信享樂是一種文化義務，在苦勞的人生世界，他們追求肉身或感官的愉悅，就像磨練藝術一般。
日式美麗小世界
陳文茜道破日人民族特徵的神髓。韓國首任文化部長李御宇提出了另一面有趣的見解；他在《日本人的縮小意識》（山東人民出版社）指出：日本人愛把東西縮小，再縮小！此縮小意識滲透在他們的文化、藝術、生活、產業等方面。譬如日本的俳句，不僅是短詩，可以把廣袤、漠然的世界縮小，製成小巨人，裡面有種種獨特的美學。一茶在病榻上通過糊門紙上的小破洞去「窺」視、眺望夜空，並寫出著名俳句：透過窗紙洞，遙望銀河美。
日本人的精緻文化與生活模式隨處可見，你每去一趟日本旅遊，必然有更深刻的體會。日本人喜愛的花草有個共同點：即花朵本身很小，花束稠密地簇擁在一起，有其成群的群集性特點，櫻花也不例外；還有過去女學生喜愛印在信箋上的君影草，再如現在東京一些酒館、酒吧、咖啡店常用的多花紫藤等等，都與胡枝子一樣，是花朵碎小，簇擁在一起的那種花。
對日本人來說，「小即是美」已然是一種集體的潛意識，美麗的東西就是「細」東西，是小巧地凝聚在一起的「結晶」物體。小說也一樣，比起長篇小說，那些小巧玲瓏的短篇小說，特別是那些富有日本特色的短篇小說備受青睞。在大正末年（一九二六），岡田三郎、武野藤介就提倡過千言小說，後來川端康成親自寫出上百篇微型小說，把微型小說的流行推向高潮。
寥寥數字 見微知著
每個國家的國民，無疑都有不同的傳統、文化與國民性格，單憑片言隻語、幾則戲謔或幽默的揶揄去論斷分析，難免墜入以偏概全、牖中窺日的陷阱。
儲安平的《英人、法人、中國人》（遼寧教育出版社）高度讚揚英國人的踏實不空談，自律性強適合團體內公共習慣；至於中國人，在儲安平的筆下，似乎無一是處；他說中國知識階級之重言不重行，好虛文而不好實質，是中國社會的可怕的慢性肺結核症。幸而中國的農民務勞務實，克勤克儉，又幸而克勤克儉的農民佔全國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在「中國人與英國人」一章，他引幾句諺語，並謂「這幾句實可充分表示兩國的民性」—英人有言：
一個英國人：一個呆子，
兩個英國人：一場足球，
三個英國人：一個不列顛帝國。
中國的諺語則云：
一個和尚挑水吃，
兩個和尚抬水吃，
三個和尚沒水吃。
儲安平於抗戰初期（一九四五）抒寫這些文章，難免受到時代的囿限；他對國人的苛責，或許有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情意結。然而，細味全書，難掩其精辟與獨到的見解。他指英人乃「行動之人」，法人乃「思想之人」，西班牙人為「情感之人」。思想之人的法人，在行動及感情兩者之間，接近哪一方面呢？他們比較接近感情。假定說，行動是硬性的，則思想與感情都比較屬於軟性的。法人比較英人富於風趣而又較活潑。法人的特質之一，就是坦白，而坦白乃是從感情中而來。法人之感情又極自由，所以感情極易在外面表露出來。但法人之感情雖極自由，卻非天然的，法人的感情殆皆屬浮面的，與英人藏在心底裡的感情及西班牙人由心中迸裂出來的感情，皆不相同。
「正確無誤」觀察「便便」
一個國家的國民性當非三言兩語可以概括。不過，見微知著，從小處往往亦可以看出大道理。韓良露說得妙：法國人懂得許多生之歡愉，不愛洗澡，卻喜歡洗屁股，因為洗屁股又衛生又舒服，不像德國人關心健康，則會設計特殊的馬桶，讓糞便不能掉入水中，方便人們仔細目測兼嗅聞自己的糞便是否「正確無誤」。德國人看來比英國人更實際，他們不喜歡不可控制的意外，買意外險或每天看好自己的「便便」，都可以減少面對意外時的慌張失措。德人如此務實，因此德國有許多公開登記和活動的換夫換妻俱樂部，用社會契約行為補償一夫一妻的性限制，但法國人卻喜歡偷情的藝術，情婦、情夫的意義與價值就不可公開。
韓良露看出法國人重視嘴的功能，德國人最在乎的卻是肛門及糞便。於是她如此感慨：法國人關心吃進甚麼食物，德國人關心拉出了甚麼？法國的媽媽多半寵小孩，拉丁式的母親成為聖母，女性崇拜在法國歷史悠久，德國媽媽卻用訓練戰士的方式教育小孩，她說她在德國旅行時，不只一次看到德國媽媽訓斥小孩，因為把小孩教成好公民，是德國媽媽的責任，但法國媽媽卻不認為必須教出甚麼好公民。
道不同不相為謀，若然每個人都有他尋找樂趣的方式，同樣的，每國國民都有他一套存在的理由。
明天探討：劉心武的「秦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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