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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
汪秀枝
在二十世紀中國作家群體中，沈從文、汪曾祺師徒二人是少有的投緣者，他們相互欣賞對方的人品與文品，在曲折的創作道路上和艱難的人生旅途中相互幫助，相互鼓勵，終生保持了父子般的情誼。不久前，我讀到一篇專門談論這一對名師高徒的人品和文品的相同之處的文章，文章說，他們的相同之處有許多，比如，為人真誠，待人友善，熱情幫助後進，處世恬淡，隨遇而安，都愛用極淳樸的語言描繪自然與社會中的各種普普通通的現象，讓讀者從他們的作品中體味到美好的自然，真實的人性……
讀過這篇文章後，我也不禁重新翻閱起沈從文、汪曾祺二人所寫的文字，注意起他們的相同點來。一注意，真還發現了沈、汪之間別人很少提及的一個共同點：他們師生都曾經是「逃學專家」，而且，他們的逃學，都還為他們後來所從事的文學事業積累了一筆財富。
老師的逃學是在幼年讀私塾時。在《從文自傳》中，沈先生回憶說，他六歲入私塾，大約七歲時逃學已成習慣，整天除了想方設法逃學外，什麼也不關心。私塾同學中逃學的雖不止他一個人，但他的逃學次數要比任何一個同學都多。
沈先生逃學時都幹了些什麼呢？說起來可就多了。在湘西鳳凰小城周邊那塊散發�颻鴝l氣息的土地上，到處都留下了他的腳印。到山地裡田埂上捉蟋蟀，然後與人玩鬥蟋蟀的遊戲；偷人家園地裡的李子、枇杷，逃跑時還要唱�韝s歌氣那些追不上自己的主人；看鐵匠打鏟子篾匠織簟子屠戶殺牛；聽鳥的囀啼聲蛙的合唱聲以及魚在水面的撥刺聲；嗅腐草的氣味死蛇的氣味和土窯被雨淋以後放出的氣味……
學生的逃學是在大學時期。汪曾祺是抗戰期間在西南聯大讀的大學。他之所以決定報考西南聯大，是因為聽說西南聯大的學風很自由，學生上課、考試都很隨便，可以吊兒郎當。在聯大的幾年中，他真的是隨隨便便，吊兒郎當——許許多多個上午和下午，當別的同學在教室裡聽課時，他卻在宿舍裡呼呼大睡。
照常理說，逃學算不上是好事。無論是老師沈從文在鳳凰小城邊的蹓躂淘氣還是學生汪曾祺的睡大覺，說起來，似乎都與「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的「正道」格格不入，似乎都會對人生的事業有弊而不會有利。但是，人世間的事情，真的不可以一概而論。
作為著名作家的沈從文、汪曾祺師徒二人在回憶以往的經歷時，都不諱言自己逃學的歷史，而且還都對自己的逃學持肯定的態度。為什麼呢？
沈先生說，他的逃學是在「讀一本大書」，逃學時，他看到了聽到了聞到了許許多多生動有趣的現象，而且，他不是看過聽過聞過就算了，他還要在腦袋中問無數個為什麼：為什麼騾子推磨時得把眼睛遮上？為什麼刀得燒紅時在鹽水裡一淬方能堅硬？為什麼雕佛像的藝人會把木頭雕成人形，上面貼的金那麼薄又用什麼方法做成？為什麼小銅匠在一塊銅板上鑽那麼一個圓眼，刻花時就能刻得整整齊齊？……當逃學敗露，在學堂或者家中領受罰跪時，他的小腦袋中就想像�韝悀W飛滿風箏的情形，想到山中歌呼的黃鸝，想到樹上纍纍的果實，這些想像，使他將處罰的痛苦都忘了。他小時候對湘西風土人情的原生態見聞，他問的為什麼以及他頭腦中的想像，都化入他的《邊城》、《湘西》、《長河》等作品中，我們在咀嚼這些名作時，是能體會到這一點的。我想，如果沒有幼年那段逃學的經歷，沒有那些鮮活的見聞、探索性的疑問、豐富的想像，沈先生筆下的《邊城》、《湘西》、《長河》等還能那麼富有詩意，還能展現出一幅田園牧歌式的意境嗎？
汪曾祺逃學時是在宿舍睡大覺，但卻不是一直在睡大覺。他喜歡讀自己感興趣的書，讀書時又需要安靜。所以，他從聯大中文系要過來系圖書館的鑰匙，每天晚上，都到館裡去讀書，一直讀到天快亮才回到宿舍睡覺。「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寫詩也會吟」，讀了許許多多別人寫的東西後，他也在潛移默化中感悟到了應該怎樣寫東西。晚年的汪曾祺厚積薄發，連續創作了《受戒》、《異秉》、《大淖紀事》等在當時看來頗為「另類」的文字，從而一舉成名。成名後的汪曾祺在回憶自己的大學生活時，曾數次提到白天逃學、夜晚讀書的情況，但卻總是以肯定的口氣描述的；對於自己在大學期間能讀到那麼多的書，他一直感到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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