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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濤
聽到一首流行歌曲,歌名《最浪漫的事》。我平常不多聽這些歌,那都是唱年輕人的失戀和相愛,與我的興趣相距甚遠。有一天家裡人放這首歌,我聽了之後,竟覺得有點味道。我最欣賞中間的兩句,歌詞是:「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這種年輕相伴隨、老去相廝守的況味,對我有點觸動。我竟忽然記起錢鍾書的詩句,而且覺得與這首歌有相通之處。這真是把大雅大俗的遠距離,忽然拉到很近。也許我誤解了錢鍾書的詩意,也許我沒聽懂現代的流行歌曲,我沒有把握。我是在大雅大俗兩頭都不沾邊的人。在此也就姑且一說,俟大雅者或大俗者指教,供讀者破顏一笑。
錢鍾書寫於1959年的這首詩,題為《偶見二十六年前為絳所書詩冊,電謝波流,似塵如夢。復書十章》。1959年說「二十六年前」,那就該是1933年的事。這就是說,1933年錢氏已抄出自己的詩一冊,就是「為絳所書詩冊」。這冊中是哪些詩,現已無考。因為現在的《槐聚詩存》沒有收入1934年以前的詩。不過據專家考證研究說,錢氏在1933年與楊絳尚未結婚,其時已寫過《壬申(1932)年秋杪雜詩》,這是熱戀中的詩,有「如此星辰如此月,與誰指點與誰看」之類的佳句。可惜都未收入晚年詩集中。在這裡還有一個小小的玩笑,是錢氏在《槐聚詩存.序》裡說的,刪節許多詩,「余笑謂:他年必有搜集棄余,矜詡創獲,且鑿空索隱,發為弘文,則拙集於若輩冷淡生活,亦不無小補云爾。」在下寫此拙劣小文時,就想,真是應了錢氏的預言。這且不說。且說錢氏在《槐聚詩存.序》中曾說到以前的詩集情況:「自錄一本,絳恐遭劫火,手寫三冊,分別藏隱,倖免灰燼。」這裡說的詩,當是後來的了,楊絳先生一次抄出三份。這是何時所抄錄,則未說明。既是害怕「劫火」,則可能是在解放戰爭中,或者是在某次政治運動中。可見這夫婦二人在生活中的互相關懷體貼。錢氏在1959年見到楊絳手抄的那冊詩集時,很激動,當時「復書十章」,也就是又作十首,都是絕句。其中最後一首末句云:「繙書賭茗相偕老,安穩堅牢祝此身。」在那不平和的年代,希望的是,兩個人一起讀讀書,讀書時,互相比一比記憶,定一定輸贏,賭的是飲茶,先喝或後喝,多喝或少喝,這樣「一起慢慢變老」,也就是「相偕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就是聽到那首通俗歌曲《最浪漫的事》時,想到錢氏的這句大雅之作。雅俗不同,而人的基本要求和願望則可以相通。這真是「最浪漫的事」。
說到這裡,我還有一點不大明白的事,就是這詩裡另一句,云:「自笑爭名文士習,厭聞清照與明誠」。大詞人李清照和她丈夫趙明誠,年輕時就是過著讀書賭茗的生活。李清照《金石錄後序》中記他們年輕初婚的生活情景也記到這樣的事:「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甘心老是鄉矣。」
這也正是「相偕老」,或「一起慢慢變老」。我不知道為什麼錢氏不喜趙、李二人的方式。也許當時李清照年輕好勝,在文中自許「強記」,有點「文士習」?年輕夫婦之間,那也不算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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