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顧 農
賞《紅》偶筆五題．其三
讀《紅樓夢》很容易得到一個強烈的印象：所有的壞事例如權錢交易、道德淪喪等等都是在大觀園以外進行的；而在這園子裡面，則充滿了青春的氣息和人間的真情。寶玉和黛玉的愛情在這裡滋生、發展以至於成熟。作者對這一方淨土充滿了感情，脂批說得好：「大觀園係玉兄（寶玉）與十二釵之太虛玄境，豈可草率？」
曹雪芹的偉大之處在於，他清醒地認識到，一旦走出這園門一步，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紅樓夢》中寫探春興利除弊試圖實行改革的那些文字，就是表現這一點的突出典型。
榮國府一向由王夫人委託王熙鳳主持家政，後來王熙鳳因流產體弱不能理事，於是王夫人臨時安排李紈分管日常事務，探春協助，另請寶釵幫助巡視照應。這樣就形成一個暫時代替王熙鳳的三人小組，而其核心人物乃是探春。大觀園裡的人物要出園理事了。
探春執政之初還是「按著舊規矩辦」，不久就實行改革，其重點有兩條，一是壓縮不必要不合理的支出，例如既然已經有了月錢，則少爺們在家塾裡吃點心買紙筆的費用（每年八𠕇）可省去，姑娘丫鬟們買頭油脂粉的錢（每年二𠕇）也可省，何況用這一筆錢買來的化妝品因為採買者的腐敗歷來盡買些偽劣品而不能用，完全是浪費。
比較大的改革是想開闢財源，將大觀園中可以生財的部分承包給幾個老媽子，探春指出這樣一改能有四大好處：
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自然一年好似一年了，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致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借此小補，不枉成年家在園中辛苦；四則也可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並打掃人的工費。
負責承包的人因為有了收入，應當給園子裡的姑娘丫頭們提供一些化妝品，為飼養的寵物提供食品，再買些打掃衛生的工具。據平兒估算，這樣一來，每年可以節省帳房的開支四百𠕇銀子。
這一承包方案很快就付諸實施了，收到一定的效果。承包確實是個好辦法。
理財無非是開源節流，探春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在短短的臨時當家期間能有這樣的開拓進取，很不簡單。在《紅樓夢》的第五十五、五十六兩回，探春真是出盡了風頭。這一改革的長期效果如何，書中沒有明確寫到；所可知者，榮國府的財政問題是越來越嚴重了，終於垮台。這個責任當然不能由探春等人來負，但也足以說明她的改革後來是失敗了。為什麼有四大優越性的改革不能成功呢？從根本上來說乃是因為改革的範圍太小，僅限於大觀園這一特區，其他還是老樣子，因此不能解決榮國府的問題；二是稍後鳳姐康復復出，探春自行下台，一切又回到舊的軌道上去了，哪裡還能進行什麼改革！
探春想為大家族做點修修補補的事情，但她決不能挽狂瀾於既倒。曹雪芹把探春寫得很美很出色，但又把她安排為一個庶出的姑娘（她的生母就是那個很糟糕的趙姨娘），並且終於遠嫁，用心很深。即使探春不嫁，她也當不了榮國府的家，充其量也只能在大觀園裡作一些改革的探索而已。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十二支曲子中詠探春的這兩句詩，用在作者本人身上，不是也很合適嗎？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