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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羊璧
香港的普選問題，有些人主張越快越好，基本法上說要循序漸進。我看，循序漸進是必然。有許多方面基礎要好好打一打。比方說，能不能夠不斷產生高質素的政治人才，就是其一。
有人說，只要實行普選，自然就有人才出來了。聽這話，我覺得像相士在說：出門自然會遇上貴人。
中國幾千年的歷史傳統，並不鼓勵傑出人才參政。不參政才清高。這分明與長期的封建君主制度有關，天下是你天子的天下，是你的家事，我才不去理你。所以姜太公與諸葛亮這樣的人，雖然對於治理天下心中已很有韜略，還是去釣魚，去高臥，不去懇請，是不出來的。
古代有位許由先生，在這方面尤其出名。他在《高士傳》中有傳，堯是個賢君，要找好人才，聽說許由很賢能，要把天下交給他，他就隱居到潁水之陽，箕山之下（今河南地方）。堯還是找到他，請他出來做九州長，他趕緊跑到潁水邊去，把耳朵洗了又洗。正好有個巢父，牽牛來飲水，問他洗耳是怎麼一回事，許由先生說：「堯欲召我為九州長，惡聞其聲，是故洗耳。」巢父說得更絕，道，你要是真的隱在高岸深谷，人道不通的地方，根本就沒有人能見到你，你是「故浮遊，欲聞求其名譽」，所以你這高士還不徹底，你在這裡洗了腳，我怕我的牛飲了「污吾犢口」，於是把牛拉到上游去飲。
這些故事，在中國流傳，都當做佳話。這樣的人，稱高士，所以有專書《高士傳》。
《高士傳》的作者是晉代的皇甫謐。也是個不肯碰政治的高士。他寫了《高士傳》等許多著作。朝廷一再叫他做官，或者做太子身邊的侍臣（中庶子），他全拒絕。許由當時拒絕堯的邀請，應該說了一些理由，但現在我們不知其詳，這位皇甫先生的理由，則是一套套的，說得有頭有尾。《晉書．傳》中記錄了不少。大致是強調我安貧樂道，過得很好，這就夠了。出去做事，是為名。「居田里之中亦可以樂堯舜之道，何必崇接世利，事官鞅掌，然後為名乎！」（鞅掌，指公事操勞忙碌）。
中國精神文化傳統，卻又有很好的東西，例如以民為重的思想，早就有了（孟子說民比君重），治國的經驗，也總結得很豐富（如《尚書．洪範》），所以每當有個賢君，大體能夠採納這些正面的精神文化，就可以出現一個令人謳歌的社會，高士們都可以去釣魚、洗耳。等到亂世了，有本領的才出來打天下，但打贏了還是做皇帝。
真奇怪，中國的君主制，不管是從正面或負面，都在抑制民主制度的產生。暴君的一面，當然不容許民主；賢君的一面，因為皇上已經把天下治得不錯了，高士們又不想出來做事，做了就不高，不是高士。所以也不會想到民主。
中國幾千年，有民主思想的萌芽，很好的道理都有人說過。但是怎樣建立民主制度，怎樣選𡈼，怎樣做一個競選者，怎樣做一個投票者，等等，這方面的一套，實在沒有歷史上的遺存，土壤，完全是空白。民主制度，還要一磚一瓦來建造。
誰說出門就能遇貴人？我就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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