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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 輝
伏暑的餃子也吃過了，暑氣卻沒有一點轉成秋涼的意思。若是一夜雷雨，清晨醒來有難得的清涼，就著天光和雨聲翻書，心裡很平靜。就這麼藉著今夏的暑氣，讀完了范成大的《吳郡志》。
范成大是南宋人，吳郡，是蘇州及其所屬州縣的合稱。《吳郡志》是以「志」命名流傳至今的唯一一部宋代方志，列數吳郡的歷史、人物、風物、土產、庭園、宮觀、寺廟、士林、異聞、仙話。有趣得很。
「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是明清社會形容世家子弟禮樂傳家的一副經典對子。幼時讀到，欽慕那該有多顯赫！日子久了，漸漸不太容易被數字的排列嚇唬倒，數字背後藏著的玄機，往往平凡得像一道家常菜。
《吳郡志》裡專門有一章講蘇州兩宋的進士榜。范成大很有意思，也可能是傳統社會對宗族門楣的持重，他在人名下標註了進士們的親戚關係。
比如說，北宋真宗咸平三年那一榜有鄭載；到了仁宗天聖二年一榜，他的弟弟鄭戩也考上了進士，鄭戩還當上了樞密副使；景佑元年，鄭戩的弟弟鄭戭考中進士，還當上刑部侍郎；再往後，寶元元年，還是仁宗朝，鄭家的四弟鄭戡，也進士及第。哲宗元佑六年，鄭戩的孫子鄭倞為進士；徽宗宣和六年，鄭戩的另一個孫子鄭時為進士；南宋高宗建炎二年，鄭戭的孫子鄭大讜為進士。
一頁一頁翻找到了南宋初，這戶鄭家，鄭載拋磚，鄭戩引玉，祖孫三代至少出了七個進士。
這不算厲害，最典型的還是范仲淹。范仲淹也是蘇州人，他還沒有功名時，就決心有一天若是揚名立萬，就要全力扶持范家族人。《吳郡志》裡的「庭園」一章中就專講了「范文正公義宅」，所謂「常稔之田千畝，號曰義田。族之人，日有食歲有衣，嫁娶凶喪皆有瞻。」就像一個小型的公社。
范仲淹為何能供養千畝良田？他以文人擔任武職，駐守陝西，替北宋經略西北防禦西夏，號稱「小范胸中百萬兵」，又稱「西帥」。中國歷史上，凡能經略西北的，都是國家柱石：明代的洪承疇，清代的年羹堯、左宗棠，都是一代人物。
二十世紀的公社吃垮了新中國十年的積累，十一世紀的范文正公義宅，吃垮了范仲淹一個人。范仲淹不是在岳陽樓上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嗎？天下人沒樂，范家族人先就樂了！范仲淹因為提倡改革，晚年宦途顛沛流離，千畝義田這時候已經沒他的份，死的時候「身無以為斂，子無以為喪」，喪事都辦不下來。留給他兒子的遺產，只是「施貧活族」的一個仁字。
中國歷史進入唐朝，貴族社會就已經瓦解，「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兩漢魏晉那種簪纓世家的風流已經蕩然。《吳郡志》進士榜上的父子勾連，包括范仲淹的義田，其實更像「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笑話，祖先可以提攜後代，後代卻不能形成持續穩固的家族興旺。像前面的鄭戩一家，數到南宋初年，孫子輩後來就再沒有甚麼進士。坐實了「富不過三代」這句話。
好比後代的中國人社會，一輩人打仗，二輩人當官，三輩人經商，盤根錯節倒是會有些人物，三輩以後就再拿不出甚麼像樣的名字。「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這麼看也就沒甚麼了不起。
書中有趣的是「土物」一章。說到土產，最讓今人心喜的是蟹。吳中自古是吃蟹的佳處。說是每到了稻穀成熟時，凌晨過後，隨便執一支稻穗，看它的穗頭垂向哪邊，就順著那邊去圍捕。黑暗中水田裡頓時沸騰了一樣，螃蟹全都朝著江水逃走。漁夫把蕭草編成網攔在通往江流的水道上，這種網叫做「蟹斷」。比較強壯的螃蟹攀爬過了這層網羅，漁夫又在入江口斷一次。每逃過一劫，逃出去的螃蟹都會更大些，那些最後逃遁入海的，大概就是最美味的。
范成大和楊萬里並稱，詩風自然，范成大尤其喜愛晚唐詩人陸龜蒙。在書中常常引用陸龜蒙的詩句來為吳中風物作註解。又有個典故，「綠頭鴨」，陸龜蒙隱居笠澤，有宦官出使，舟經過陸龜蒙的舍下，剛好陸家的小童趕著鴨子出來，那宦官手癢，拿彈弓打死了一隻。陸龜蒙走出來大呼：「此綠鴨有異，善人言，適將獻狀本州，貢天子。今持此死鴨，以詣官自言爾！」他一咋呼，那宦官害怕了，趕快道歉不迭。龜蒙笑笑就不追究了。宦官這才敢問：「此鴨何言？」龜蒙回答：「常自呼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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