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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蟈蟈》。
陳 雄
屈原大概是第一位關注蜂的文人。他在《天問》中連珠炮似地向天提出了將近一百七十個問題,其中一條與「蜂」有關,他問「蜂蛾微命,力何固?」蜂蟻那麼微小的生命聚在一起,力量為甚麼如此強大?
唐詩人柳宗元卻對蜂的力量不以為然,他在《天對》說「細腰群蜇,夫何足病」,意思是說一群細腰蜂的蜇刺有甚麼值得擔憂呢?
與柳宗元同時代的名士皇甫湜,卻對蜂刺惱火得要命。這位著名書法家是出了名的急性子,打兒子找不到竹杖就用口咬。有一次,他的手被一隻蜂所蜇,惱怒不已,讓家中童僕搜遍鄰近蜂巢而搗毀,還不解恨,將幼蜂搗成漿塗在被刺痛處,口中依舊責罵不已。
蜇皇甫湜的應該是一隻胡蜂(即黃蜂),古人向來對胡蜂沒有好感,認為「蜂目而豺聲」的人是殘忍的人。蜂目,指的就是像胡蜂一樣的眼睛。
對於蜜蜂,人們還是以同情和喜愛居多,唐朝詩人羅隱的《詠蜂》詩就是著名的例子。他在詩中云:不論平地與山尖,無限風光盡被佔。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羅隱的一生,是鬱鬱不得志的一生。他少年時心高氣傲,才華出眾,但六次應試不中,憤而改「羅橫」為「羅隱」。此詩很有點看穿紅塵的味道,世人爭名奪利勞碌一生,死時兩腳一蹬,甚麼也帶不走,留下的財富倒是讓別人享用了,跟蜂又有何不同?當然,如果說此詩是借蜜蜂讚頌辛勤的勞動者,諷刺那些高高在上坐享其成的傢伙,也沒錯。不過,看「無限風光盡被佔」這句,似是前一種理解更好。
清人張潮對蜜蜂評價很高,他在《幽夢影》中說,「蟬是蟲中之夷齊,蜂為蟲中之管晏」。說蟬品性高潔,就像互讓君位,逃往首陽山的伯夷、叔齊兩位隱士;蜜蜂辛勤勞苦,鞠躬盡瘁,就像管仲、晏嬰兩位名相。
但蜜蜂是不會有甚麼深刻和偉大的思想的。以前讀書時,中學課文裡有一篇《荔枝蜜》,結尾說:「多可愛的小生靈啊……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人類釀造最甜美的生活。」這種抒情未免有些矯情和誇張,因此,有個性的語文老師會幽默地啟發學生質疑:「小蜜蜂是在為人類釀蜜嗎?你去取它的蜜試試!」
但人類確實是在心安理得地享受蜜蜂的勞動成果。
一些經營蜂產品的企業,在企業文化上大下功夫,還煞費苦心考證出幾位文化名人受益於蜂的例子。
據說唐代詩人孟郊曾患頭暈健忘症,食蜂花粉而癒;唐朝另一位著名詩人李商隱,只做過縣尉小官,潦倒一生,因心情抑鬱曾患黃疸與陽痿久治不癒,後來服用玉米花粉而癒。
說到文人與蜂的淵源,不免要提一下「蜂腰」。
現在報刊廣告滿目「蜂腰纖腿」的誘惑,提到「蜂腰」,一般人會想到魔鬼身材的美女,但在古典小說中「蜂腰」最初是形容剽悍的勇士的,看那些古典小說,動輒就是「一員將領身材高大,長臂蜂腰」之類的描寫,《三國演義》中形容馬超時也是「面如冠玉,蜂腰猿臂」,直到蒲松齡的《聊齋誌異》,我們才看到文人對「蜂腰」真正注入女性化的理解。
蒲松齡的《綠衣女》是篇很好玩的小說。一位姓于的書生深夜讀書寺中,一婉妙無比的綠衣女子悠然而至,兩人一番問答後,自是聊齋的常有一夜歡愉的情節,「羅襦既解,腰細殆不盈掬。更籌方盡,翩然遂去」。
據說現在世界上最細的腰也有三十八公分,而綠衣少女腰細到「殆不盈掬」的程度,簡直可以申請健力士紀錄。後來綠衣女在唱詞中透露身份:她本是小綠蜂,因為烏臼鳥吃掉了比翼雙飛的郎君,才來到人間找書生為伴。纏綿悱惻之後,于生送走綠衣女,忽「聞女號救甚急」,視之,少女被蛛網所困變成綠蜂,「哀鳴聲嘶」。于生挑網救下綠蜂,綠蜂投身於墨池,蘸墨汁走了一個「謝」字,飄然離去,真是瀟灑又可愛!
和蒲松齡一樣,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描寫史湘雲時,也打破了以前概念化外貌描寫的性別定勢,以「蜂腰猿臂,鶴勢螂形」摹寫史湘雲的婀娜身材,發掘出女性誘人的「曲線美」。可惜類似的描寫,《紅樓夢》全書之中,僅此一處,實在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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