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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宮廷畫家郎世寧所畫的皇家愛犬。
曾敏之
不分古今中外，對狗的褒貶不一。西方視為寵物，東方卻另有識別。以香港社會對待狗的看法，是隨西方的習慣多予寵愛，豪門豢養，既寓游狎，閨秀蓄之，標榜時尚，因此狗的命運是因地因時有所差異的。
最近鳳凰衛視報道北京正患狂犬惡症，因不治而喪失生命者不可勝數，狂犬症成了威脅生命的危險信號，於是展開了消滅狂犬的打狗運動。繼「打狗」行動的尚有其他地區，成了目前一個類似「恐怖」的話題。
這樣的話題，值得從歷史進程探索一點是非關係。
認真說來，在中國，狗的名聲、形象多是寓貶義的。什麼「奴才走狗」、「狗彘不如」、如《紅樓夢》七十四回寫的「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都反映了輕賤的譏諷。就以精研中華民族歷史的魯迅，在三十年代也以「乏走狗」諷罵過別人，可見「狗性」之劣，比喻於人，幾乎是一種常識。
但是，如果先入為主，懷著成見來為狗算命，也會失以公平的。倒是寫《本草綱目》的李時珍曾以客觀的著述提到狗，他認為養狗的用途有三——
「田犬長鳴，善獵；吠犬短喙善守；食犬體肥供膳」。
更從保健觀點指出供膳的狗有安五臟、輕身、益氣、暖胃、壯氣力、補五勞七傷……的作用。也許正因此對保健有好處，廣東人嗜食狗肉成風，特別講究烹調藝術，流行這樣的俗語：「狗肉滾幾滾，神仙企（即站立之意）唔穩」，以示誘惑力之強。
其實，嗜食狗肉也不限於嶺南地域，北方何嘗不流行。看施耐庵寫的《水滸傳》，魯智深就是「狗肉和尚」。看《濟顛傳》，濟顛和尚屠狗大嚼，曾破佛門一戒。再上溯漢代，司馬遷在《史記．刺客傳》、《遊俠列傳》中，提到「狗屠」：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
狗屠之輩，就是嗜食狗肉也在市場上出售狗肉的商販，可是這些人物具有江湖遊俠的性格，他們重義氣，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荊軻北遊，欣賞他們而結成朋友，進而策劃謀刺殘暴霸道的秦王。司馬遷以列傳描寫屠狗人物，是肯定亂世中仗義行事的優點，不加賤視之辭的。
李時珍還從另一方面描述狗的性能，一是守，一是獵。豢養狗以守門防盜，已成為世人的家居措施，直到現在並未廢除。試看香港富有人家的深宅大院，都會養狗為主人提供「善守」的狂吠信號。至於打獵，也是傳統豢養獵狗出狩，以求獵獲野生動物的情趣。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張良卻懍於獵狗可悲的命運，而自覺放棄高官厚祿遁跡山林，成為歷史「功成身退」佳話的典型。
在民間，從傳說、野史的記載，還可看到「義犬」的故事。「義犬救主」傳為美談，也成為世人對豢養狗類賦予好感的原因。事實上，犬性是敏銳的，聰慧的，善解人意，博得主人歡心。有一個朋友孤獨地生活，卻以一狗相伴，獲得近乎倫理的溫馨，當這狗以病歿時，朋友如喪考妣，為之哀悼終年。這樣的狗，怎不惹人憐愛呢？
值得從文學上探求與狗有關的詩文，也有助於對豢養狗的情趣，試看唐代詩人劉長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一首詩：
日暮蒼山遠 天寒白屋貧
柴門聞犬吠 風雪夜歸人
從詩的意境可見是天寒地凍，路有積雪的夜景，詩人踽踽獨行於芙蓉山中，不得不尋求投宿之處，一家貧士發出犬吠之聲，於是開了柴門接待陌生的旅客，令詩人感到無比的溫暖。寥寥二十字，卻如一幅畫，引出了著名劇作家吳祖光以《風雪夜歸人》創作話劇博得文壇流傳不衰的美譽。那柴門犬吠之聲，悠然韻遠，令人難忘。
如果說司馬遷寫屠狗之輩寄寓政治，劉長卿則以詩將狗進入文學。使詩壇上出現了蘇東坡與狗結緣的記載。從蘇東坡被貶謫嶺南時開始，他在瓊崖豢養一狗取名烏嘴，猛而馴，能識別常來造訪的賓客，夜間則為守門戶。當蘇東坡遷合靖，過澄邁，將烏嘴攜與同行，在途中，烏嘴不肯過橋，卻泅水而過，受到蘇東坡的撫愛、讚賞。在蘇詩中，有詠狗詩，當他懷念其弟蘇轍而夜不成寐時，以詩寫出了「缺月初升犬吠雲」、「孤村一犬吠」的情景，可見他於孤寂中諦聽犬吠的聲音。
與蘇東坡同屬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王安石，對狗卻有鄙憎的情緒，他是在一篇《讀孟嘗君傳》中流露出來的。因為傳記讚美孟嘗君能養賢士食客數千人，但他入秦時，秦昭王要殺害他，幸得食客中能為雞鳴狗盜者救出。王安石認為如果孟嘗君真能得賢士，就可以抗秦了，但卻借重雞鳴狗盜之徒脫險，王安石批評：「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否定了傳記對孟嘗君史𤂌的歌頌。
王安石的批評是中肯的，他這篇精悍名文傳於後世，通過「雞鳴狗盜」的貶辭，證明王安石對狗並無好感。
雖然蘇東坡對狗的情緒與王安石有所區別，詩吟犬吠之聲。但是狗的叫聲卻多惹人厭惡。以寫《潛夫論》的漢代史家王符在《賢難篇》中引諺形容「一犬吠形，百犬吠聲」最為具體生動，這樣的犬吠就毫無詩趣了。
看來，從中國傳統歷史審視，對狗的是非評判是複雜的，豢狗所取的功能也是難以達成共識的。以現實的豢狗情勢而論，反恐怖主義、破販毒走私、查奸犯罪案……警犬就發揮了積極的作用。如果狂犬症有如非典症流行於西方，則寵物的觀念也會有所修正的，對中國的「打狗」運動不以野蠻、不文明加以諷責罷。
正是：「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易經．繫辭》不同的角度與尺度，難說狗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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