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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祥軍
「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痛苦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有智能、最濃於熱情的一個時代。」(宗白華撰《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這種濃情是對整個魏晉時代的一種呼應,是對殘酷現實的一種人性的補償和安慰,而貫注其中的除了一種率真和任情之外,更加是一種自我意識的全面覺醒,這種覺醒導致了魏晉士人對獨立人格構建的追求,充溢著強烈的實現個人生命價值的意識,而高揚自我之美往往反映在魏晉士人無畏無懼、剛毅不屈的豪邁之情中。
魏晉時期激盪的意氣、偉岸的胸懷、鮮活的人格魅力已然成為士人所追求和嚮往的目標。以晉代為例,史載桓溫「年十五,沈戈棄血,志在復仇。」(《晉書.桓溫傳》),桓玄「常負其才地,以雄豪自處,眾咸憚之。」(《晉書.桓玄傳》),劉琨「吾沈戈待旦,志梟逆虜,常恐祖生先吾著鞭。」(《晉書.劉琨傳》),祖逖「輕財好俠,慷慨有節尚。」(《晉書.祖逖傳》)。而《世說新語》專列「豪爽」一門,魏晉時代人物之豪放舉止和英雄氣度在此篇中得到充分的展現。篇中首先記載了王敦等世之豪傑與眾不同的精神面貌 :
王大將軍年少時,舊有田舍名,語音亦楚。武帝喚時賢共言伎藝事,人皆多有所知,惟王都無所關,意色殊惡,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與之。於坐振袖而起,揚槌奮擊,音節諧捷,神氣豪上,旁若無人。舉座歎起雄爽。(《世說新語.豪爽》1)
當時的南渡士人,常為精通樂理技藝的吳姓士族所鄙夷,而王敦又有舉止鄙拙的「田舍名」,故而被眾人所輕視,但是作為武將的王敦卻視若不見、旁若無人,顯示出了另一種精神風貌。鼓吹為軍中之樂,本身就是慷慨激越、鏗鏘有力的,而王敦「振袖而起,揚槌奮擊」,自然「音節諧捷」、「神氣豪上」,贏得眾人之讚歎了。這種豪爽之美主要集中體現於桓溫、祖逖、庾翼、劉琨、周處等頗具鮮明性格的眾多豪傑之上,他們或是挽狂瀾於既倒、解窮民於倒懸,或是痛定思痛、聞過則改,或是敢做敢為、雷厲風行,表現出超越出常人的果斷堅毅的性格。祖逖身擔扶危濟難之任,為捍衛宮室,挺身而出,不畏強暴,盡現英雄本色:
王大將軍始欲下都,處分樹置,先遣參軍告朝廷,諷旨時賢。祖車騎尚未領壽春,瞠目厲聲語使人曰:「卿語阿黑,何敢不遜!催攝面去,須臾不爾,我將三千兵槊腳令上。」王聞之而止。(《世說新語.豪爽》6)
晉朝正是因為有此等忠直豪傑之士,才使得奸人不敢肆意妄為,而祖逖「聞雞起舞、渡江擊楫」的故事更是激勵了一代又一代的熱血男兒,投身國難、不畏艱險,豪傑之氣概盡現無遺。庾翼發兵之前,引弓射箭「三起三疊,徒眾矚目,其氣十倍」(《世說新語.豪爽》7),桓石虔「策馬於數萬眾中,莫有抗者,逕致沖還,三軍歎服」(《世說新語.豪爽》10),如此的氣度風貌和志向抱負反映出了魏晉時代雄武剛強和自強不息的精神之美。這些豪傑不但得到了時人的讚許,同時也惺惺相惜,他們對遠者倍加追慕,對近者思與比肩,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桓溫素來「雄情爽氣」,「敘古今成敗由人,存亡系才。其狀磊落,驚歎眾人。」(《世說新語.豪爽》8)而當經過王敦墓邊時卻不禁喊出「可兒,可兒」(《世說新語.賞譽》79)的聲音,片言隻語中表現出對王敦那豪邁雄強的個性及所建功業的追慕,真可謂心馳神往。在豪爽美的背後,有一大批栩栩如生的豪傑人物,他們有深遠宏大的理想、不可抑制的豪情,這種豪邁的精神氣度和豪放灑脫的個性為魏晉時人的精神肌體內注入了一股清新而又富有活力的血液,從而構成了魏晉士人性情之美的一個重要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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