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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瑞萍
知識分子都是很窮的。
雖然古往今來文人們一直以「安貧樂道」自視清高,不過說到底,「安」或「不安」只不過是價值取向,窮困清貧才是總也逃不過的現實。當維持生存的基本溫飽成為橫亙在理想之路上不可逾越的巨石之時,有幾人能守著筆墨紙硯畫餅充飢?孔子在《論語》中再三教育弟子說:「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孟子也說:「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荀子《堯問》中借周公之口說道:「夫仰祿之士,猶可驕也,正身之士不可驕也。彼正身之士捨貴而為賤,捨富而為貧,捨佚而為勞,顏色黎黑而不失其所。是以天下之紀不息,文章不廢也。」可惜,這些當下聽來也頗有教誨意義的至理名言,並不能改變人們面對生活壓力時的決斷。先賢聖哲們餘音繞樑尚未絕於耳,已經有弟子來大聲駁斥了。史載李斯就面辭其師荀子曰:「故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托於無為,此非士之情也。」 他的意思就是老老實實承認現實,要知識分子記得順乎人情天理,先飲食無憂了再兼濟天下。後來文人便學乖了,不肯去假清高。即便如最憂國憂民、「醉裡眉攢萬國愁」的杜甫,在《空囊》詩中尚戲曰:「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時時惦記著不肯過一分錢沒有的窮日子,好歹要留一錢讓心裡暖和——阿堵物這東西,還是少不得的啊!
文人想賺錢,最拿手的自然就是賣文。下可為對聯狀紙,上可作墓誌碑文,不單單是風雅不息,至少也可以免卻斯文掃地學孔乙己去練那月黑風高時的「穿牆異術」。其中這濡毫換貝得來的碑誌文字,固然有時可以補史之缺,但終究有許多不可以盡信為實。死者家屬多希望借助於大手筆來歌功頌德、光宗耀祖,而執筆之人為了能從死者家屬手中得到豐厚的「潤筆費」,也盡量褒美掩惡,粉飾其詞,這就是舊時所謂的「諛墓」。從東漢碑文大家蔡邕起即是如此。他的碑文流傳至今的有幾十篇,他自己也說:「吾為人作銘,未嘗不有愧容,唯為《郭有道碑頌》無愧耳。」
古文大家韓愈才高當世,也是「諛墓」的箇中高手。《文章精義》中屢屢讚道:「退之諸墓誌,一人一樣,絕妙。」「退之志樊紹述,其文似樊紹述,志子厚,其文似子厚。春蠶作繭,見物即成性,極巧。」劉禹錫在《祭韓愈文》中說他「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價,攢金如山」。不過,韓愈這一字千金的「潤筆」,比起他誠心接待的文人劉乂來,也就如河伯見北海,終不免有泥牛入海、望洋興歎之慨。韓愈愛才而又樂於薦賢,當年牛僧孺赴京參加進士考試,考前「先以所業謁韓愈,皇甫堤」,他們一致認為「斯高文」。為了盡快地提高牛僧孺的聲譽,二人訪其居,故意讓他外出,然後「因大署其門曰:『韓愈,皇甫堤同訪,不遇』」。辦法有效,「翌日,輦轂名士咸觀焉」,牛僧孺之名「由是赫然矣」。劉乂能歌詩,聞韓愈接天下士,也前去投靠。後來偶然和人發生爭執,辯不過也就罷了,此君雖一介窮儒卻是極狂狷不羈的性格,一時惱羞成怒便要決絕而去。走也就走了罷,他卻還順便「因持愈金數斤去,曰:『此諛墓中人得耳,不若與劉君為壽!』」 想那韓愈白白招待他多日,最後被人強取家財不說,還落了個「諛墓」的罵名。回頭想再尋時,劉乂已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卻哪裡尋得著!
賠了夫人又折兵的韓愈,可能也就懊惱幾日。有許多無名的文人,全家都仰仗著這些許違心得來的「稿費」。對他們而言,索債才是真正的不堪其苦。杜甫詩中寫道:「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錢。本賣文為活,翻令室倒懸。荊扉深蔓草,土銼冷疏煙。老罷休無賴,歸來省醉眠。」如果這唯一的求生之技尚不得售,以甘守寒素而有天下之志的文人們要到哪裡再尋一條出路?怪不得袁中道要感歎:「早知窮欲死,恨不曲如鉤!」
如今的文人之道仍不免此途。身邊有很多友人為了求學謀生,不得不業餘去做一些寫字的工作。自己頗內疚於「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的命運不說,辛苦一番費心寫來一些非己所好的文字,卻還常常落個書都上市了,稿費卻「從此音塵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煙」的下場。在乎麼?不在乎麼?頂多只能想發洩時,揀無人處高唱一曲「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而已。
唉,知識分子向來都是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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