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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中的張居正。 （網絡圖片）
——讀晚明史札記
黃 波
一部長篇小說《張居正》因為榮獲茅盾文學獎而一紙風行，書中著力刻劃、歌頌的主要人物張居正也吸引了越來越多當代人的目光。平心而論，張居正的確是封建王朝裡一個少見的匡時救世的人物，他所主導的改革不論是在內政還是軍事上都有顯著成效，可以說大大延長了明王朝的壽命。
然而，我們在作出上述評價時，是以歷史學家的眼光，把張居正當作歷史巨棺中的一個冰冷的人物來看的，如果是一個普通人，而張居正就生活在當下就在你身邊呢？恐怕會有一些大不同相同的感受。這裡就不能不說到張居正的缺點。
一論到這位著名改革家的缺點，也許有人會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或者更可能有人用魯迅那句「有缺點的戰士畢竟是戰士，再完美的蒼蠅終究是蒼蠅」來譏誚我。其實，我這裡所說的缺點並非只要生而為人就難免的一些毛病，更不會用道德高標來苛求一個舊時代的官僚，所以，像史書上說的張居正不太廉潔、生活奢侈等等，都只能說是人性習見之弱點和舊式官僚之通病，對此加以苛責並不能引出多麼深刻的歷史教訓。那麼，張居正最具有「現代色彩」、而且可以引出深刻歷史教訓的缺點究竟是什麼呢？我以為，是對異己者的不寬容。豈止是不寬容，張居正對任何批評自己的聲音都是大力拑制，對任何不附和自己的人都是殘酷打擊，這一毛病如果發生在一個庸庸碌碌的人身上，倒也不會有什麼大害，如果是一個位高權重者，危害甚烈，如果更進一步，此人不僅位高權重，而且是一位改革家，正致力於推行本來是於國計民生有益的良法，則問題尤為嚴峻，不但將使政海生波大局不穩，更有可能危及良法之命運。幸乎不幸乎，張居正就是這樣一位改革家，而且正致力於推行良法。
張居正的缺點暴露得最突出的，要算是他對「言路」的態度。在專制制度之下，設置專負進言、糾彈之責的諫官、御史等官職，本來是體制之內的一種自我調節，一種努力規避政治機器鏽蝕的制度安排，儘管還不能說可與現代民主監督體系媲美，但至少可以延緩政治向「最壞」下滑的速度。可是終張居正一生，他最痛恨的恰恰是這些諫官和御史。站在張居正的角度，他的痛恨言路也許自有道理：我張某人既然身負安邦定國之責，而且我的才能和魄力人盡所知，你們只管看著我放膽去做就是了，還瞎起哄個什麼勁呢？正是在這種心理下，張居正總覺得言路太囂張，總以為如果任他們今天上一個彈劾的摺子，明天寫一篇批評的文章，就會弄得人心不穩，束縛自家手腳，非得大力抑制不可。
縱觀張居正的批評者中，當然不乏因利益受損而心生怨望者，但更多的應該還是一些方正之士。他們有的對張居正的私德不滿，有的認為張居正的改革過於操切，這其中自然有一些舊式讀書人的迂見，夾雜的一些舊道德觀念今天看來也未必可取，但如果考慮到張居正當年炙手可熱予取予求的權勢，就不能不承認，這些倔強的士人客觀上起到了反對權臣擅權以維持正常社會秩序的功用。尤其值得深思的是，任何一種改革，任何一種良法，都不可能有利而無弊，如果主其事者始終只能聽到「報喜鳥」的聲音，排斥批評，久而久之，一種良法也可能走向它的反面。以張居正的改革中影響最大的「一條鞭法」為例，因為中國地域遼闊，且各地經濟發展的差異，肯定不可能放之四海而皆準，所以有人因其「便於南者多便於北者少，便於糧者多便於差者少」，並進而提出一些批評，實在是很自然的事。
然而面對這些批評者，張居正是如何做的呢？廷杖、貶官、繫獄、流放，甚至上下其手致人於死地，這就是張居正的回答。另一方面，張居正大量任用私人，屑小之徒紛紛借向他個人獻媚的機會走上政治前台。真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張居正死後，明神宗要對其清算，起而為張氏說話要求不為己甚的恰恰是當年張居正的激烈反對者。
張居正的改革在他死後被終止是一種必然，沒有一種良法是僅僅依賴個人的威權和獨斷就能夠持續下去的，必須精心培育一種推動改革的社會氛圍，而批評者的聲音其實正是這種社會氛圍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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