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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兆言的人物素描,不輸他的小說。照片由作者提供
黃仲鳴
五四時期,有兩位人物相當有趣,一是劉半農,二是錢玄同。這兩位仁兄都是語言學家;尤其是劉半農,他端出了「她」這一字,成為現時通行無阻、為我們日常所用的字。
日前在坊間,得睹大小說家葉兆言一部新書《陳舊人物》(上海書店出版社,二○○七年四月),內中便有劉錢兩位的雜記,閒閒幾筆,便把他們的生平大略、性情愛好勾勒了出來。果然十分有趣。
先說劉半農。
劉半農初出茅廬,並非搞語言,而是寫小說。他在上海一些鴛鴦蝴蝶派刊物上寫了不少。一九一六年開始在《新青年》發表文章,被蔡元培賞識,進了北京大學當教師。五四運動時,他是一名驍將,曾聲援學生被捕。葉兆言批他是「有勇無謀」,「話一往深刻裡說,就露出小說家的淺薄來,因此頗有些人看不起他。」「看不起他」是真,「小說家的淺薄」指的當是他的鴛蝴小說。那時的北大,人才濟濟,不是留日,就是留美留歐。劉半農是土包子,一直是他的心病。《新青年》因為他的「淺」,有時不用他的稿。他一氣之下,就去了法國,留學六年,生活很苦,憑「一口氣難消」,居然給他掙了個博士名銜。而這個頭銜,貨真價實,論文是《漢語字聲實驗錄》,獲「語言學專獎」。回國時,還從法國帶回大量的科學儀器,為各地的方言錄音,收集俚曲小調。這種「田野研究」的死工夫,如果沒有那「一口氣」,是做不來的。他還打算編一本中國的《方言地圖》,可惜四十四歲那年便撒手歸去。他這「壯志」,幸有傳人,我的業師李如龍教授、中大的張雙慶教授,都是田野悍將,收集各地方言語音不遺餘力。
錢玄同亦有「一口氣」,這「口氣」,不是劉半農的「口氣」,而是「偏執」、「極端」。他是章太炎的弟子,和黃侃、魯迅是師兄弟。同門之間往往不買帳,往往一吵就臉紅耳熱,煞是「熱鬧」。黃侃取笑他「二瘋」、「搞語音」,他即時翻臉;黃侃脾氣也大,便大吵大鬧起來。而魯迅在給許廣平的情信裡,也大大將他挖苦,說他「胖滑有加,嘮叨如故」。《兩地書》白紙黑字印了出來,錢玄同氣到不得了。魯迅還說他是「爬翁」,因在日本時,他們同與章太炎學《爾雅注疏》,錢玄同喜歡在席上爬,魯迅便為他起了個綽號「爬來爬去」。魯迅死後,錢玄同對他這番「謔語」,仍耿耿於懷。這「口氣」,怎也咽不下去。
葉兆言說劉半農和錢玄同是真正的知音。他們的奮鬥目標一致,是語言方面的革命家。劉半農從法國攜大批儀器回來,錢玄同便非常激動。
不過,劉半農沉得住氣,將「氣」化為力量,學有所成,由「淺薄」的小說家轉型為「語言專家」。至於錢玄同,「氣」在上頭,致流於偏激,認為漢字這勞什子,遲早非把它送進博物館不可。
《陳舊人物》寫了二十七位民國人,離我們雖遠,但非「陳舊」;葉兆言寫來,夾敘夾議,每見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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