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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 火
揚州電視台「文化茶座」節目，訪問了余秋雨、賈平凹和我，談汪曾祺的作品。我指出，汪曾祺在四十年代曾出版過《邂逅集》的短篇小說，並沒有引起文壇的重視。一九五八年「反右」，他被劃為右派，文革期間為江青所御用、編寫《沙家嫓》，開始為人注目。但他的真正文學創作生涯是在六十歲前後，他開始以家鄉高郵為背景，寫了一系列作品，這些作品當時在內地還找不到發表的園地，倒是遠在美國紐約《華僑日報》副刊主編王瑜女士獨具慧眼，在《華僑日報》發表了這些作品。換言之，汪曾祺是在美國揚名，然後再引起內地文壇重視，屬於「外銷轉內銷」。
汪曾祺在文學道路上，是屬於大器晚成型的作家，他是在六十歲後憑藉寫高郵舊生活的小說，奠定中國文壇的地位的。對大器晚成的說法，汪曾祺的摰友林斤瀾堅決反對，說是汪曾祺出道早，沒有大器晚成的問題。其實他的主要作品如《受戒》、《大淖紀事》等及大量散文，是寫於六十歲以後，那是經過歲月沉澱後的通達和明澈，特別是在文字上的平淡中見不凡、簡約中而意不盡的況味，也是老來修練而成的。
高郵在汪曾祺的筆下延展著迷人的魅力，兼具風俗美和人情美。汪曾祺的代表作《大淖紀事》，是一部寓詩情畫意的小說，描敘的就是發生在他家鄉大淖河的愛情故事。且看在作者筆下大淖河一幀風情畫—
這地方名很奇怪，叫做大淖。全縣沒有幾個認得這個淖字。縣境之內，也再沒有別的叫做什麼淖的地方。據說這是蒙古話。那麼這地名大概是元朝留下的。元朝以前這地方有沒有，叫做什麼，就無法查考了。
淖，是一片大水。說是湖泊，似還不夠，比一個池塘可以大得多，春夏水盛時，是頗為浩淼的。這是兩條水道的河源。淖中央有一條狹長的沙洲。沙洲上長滿茅草和蘆荻。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紅色的蘆芽，蘆荻都吐出雪白的絲穗，在微風中不住地點頭。秋天，全都枯黃了，就被人割去加到自己的屋頂上去了。冬天，下雪，這裡總比別處先白。化雪的時候，也比別處化得慢。河水解凍了，發綠了，沙洲上的殘雪還亮晶晶地堆積著。
汪曾祺是在大淖河岸畔渡過童年和少年的，也可以說大淖河是哺育他的母親河，汪曾祺文字中泛漾著襁褓中一汪美白的乳汁。多少年來，汪曾祺很想返到兒時的厝宅，去圓他牽魂夢繞的故鄉夢。他希望當地政府發還他的舊居。他一九九三年還親自從北京寫一封信給高郵的市長，信中寫道：「近聞高郵來人云，造紙廠因經濟效益差，準備停產。歸還我們的房屋，此其時矣。我們希望市房管局落實政策，不要再另生枝節，將此房轉租，另作他用」。「曾祺老矣，就冀有機會回鄉，寫一點有關家鄉的作品，希望能有一枝之棲。區區願望，竟如此難償乎？」
這封信的語氣誠懇中含蒼涼感，高郵當局卻無動於衷。直到四年後的一九九七年汪曾祺逝世，他的舊屋仍未發還，汪老只好帶著一腔的遺憾去會他的鄉里秦少游，在天國借酒澆愁。
（汪曾祺故居．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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