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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西行圖
■孔祥軍
玄奘自西域回到京城後一直潛心於譯經工作,然而太宗的一道敕文卻打破了他的寧靜生活:
「令:翻老子五千文為梵言,以遣西域。」(《續高僧傳》卷四《玄奘傳》)
敕文短促明晰,語氣堅決,表現出皇權不可撼動的嚴肅。對此,玄奘表面上立刻「召諸黃巾,述其玄奧。領疊詞旨,方為翻述。」請道家先將《道德經》的微言大義闡發清楚,從而據此翻譯,作出了一副盡心盡力的樣子。繼而對道家派出的兩位學者蔡晃、成英百般刁難,「老談玄理,微附佛言」。又對《道德經》頗有意見:「老但五千,論無文解。自余千卷,多是醫方」,竟將道家文獻一筆抹殺。最後又以《道德經》「其言鄙陋,將恐西聞異國,有愧鄉邦」為口實,將皇旨就此推脫。
實際上唐太宗和玄奘的較量早已開始,貞觀十九年正月二十四日玄奘在顛沛流離十六年後重回到長安,此時太宗駕臨東都,暫將他安排在京城小剎弘福寺,「獨守館宇,坐鎮清閒」,並未有來自官方的體面迎接,極大的挫削了玄奘的銳氣。太宗寵道抑釋的態度是一貫而明確的,貞觀十一年二月曾專門發佈《道士女冠在僧尼之上詔》(《唐大詔令集》卷一百十三《道釋》),詔書提出兩點來為道家打氣,一方面是東土正宗,另一方面老子也是大唐李姓的遙祖,凌駕於釋氏之上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其實另有一層詔書隱去未提,即北方佛教慣有參與政治的傳統,是一股不可小視的勢力,北魏、北周兩次滅佛運動的根本原因即在此。然而,當玄奘自西域載譽而歸時,情況發生了變化,作為英明的帝王,不可能不考慮到玄奘以及玄奘所崇信的佛教在西域的政治影響,況且隨玄奘來到長安的不單單是天竺聖經,還有大批的外國使節。玄奘求法歸國的政治外交意義迅速凸顯出來。如何因勢利導地加以利用,讓世民皇帝頗費腦筋。故而,皇帝親迎的場景只在小說《西遊記》中出現,當日的玄奘是頗為沮喪的。
太宗原本希望用梵文版的《道德經》來作為大唐天邦派送給西域諸國的宣傳讀物,藉以弘揚中土文化為本位的道家思想,是具有文化征服意味的深謀遠慮。通梵文者大有人在,不一定非得玄奘出面翻譯,這實際上是太宗想借玄奘在西土化外的聲名為其所用罷了。可惜,玄奘洞悉了皇上的心思,固守住無形的名譽資源,絲毫沒有鬆動的可能。作為佛教弟子,當然不可能做「為道家嫁衣裳」的事情,況且玄奘的聲名是歷經千辛萬苦得來的,豈可假人?
若是事情到此即止,便很難說玄奘有多高明了。在玄奘凜然抗旨後,居然主動出擊,上表呈請太宗為佛經做序。玄奘看得很清楚,「弘贊之極,勿尚帝王,開化流布,自古為重。」這回是玄奘借用皇帝的聲名來推廣本教了,這使太宗很難拒絕,形勢陡然翻轉,反被動為主動,不愧為絕世高僧。
出於政治和宣傳的考慮,太宗皇帝無奈妥協,援筆撰成《大唐三藏聖教序》。御筆作序,極大地提高了釋教地位,玄奘頻上謝表,感激涕零。然而太宗在兩次回覆中都口口聲聲地申明「至於內典,尤所未聞」,「性不讀經」,以曲折地表達立場,間接地告誡玄奘不要張揚過份。據《玄奘傳》,此年冬十月前,太宗下詔度天下僧尼,這份詔書被完整地保持下來(收入《全唐文》卷五),「宜令度人為僧尼,總數以三千為限」,太宗通過此詔,將僧眾收束成極為微小的群體,人能弘法,非法弘人,人之云亡,釋教殄瘁,這實際上是某種變相的毀佛舉措。史籍難覓此舉的執行情況,而玄奘對此的反應是上表提出要退休還鄉以示某種抗爭,太宗很快回覆,明確加以拒絕。揣度其意,一旦其下放民間是否會在下層民眾中造成區域性的影響,很難料知,領導者是不會在此類的問題中甘願冒險的,還是請你老人家老老實實地從事譯經這樣的穩妥工作吧。
個人的抗爭能力終究是有限的,在憂鬱和憤懣之中,玄奘未極高壽,便於麟德元年含恨遷化了,其時太宗早已仙遊,二人「戰爭」似乎不復存在。然而入土並未即安,唐高宗又以「苕然白塔,燈燭帝城」為借口,掘其屍骨改葬樊川,至此方休。此後釋教在則天女皇的嬌寵下,翻然翱翔,不可復止,而玄宗繼位後又奉行乃祖打壓為主的思路,直到唐武宗會昌滅佛,皇權才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從此中國佛教逐漸走上了遠離政治的另一條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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