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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雄
中國文學史上有一座笑的寶庫。光是以笑命名的專著,廣為流傳的就有幾十部,像《笑林》、《笑言》、《笑府》、《笑贊》、《笑得好》、《笑林廣記》、《笑笑錄》、《笑海》、《笑資》、《笑苑》、《笑倒》、《笑海叢珠》、《笑苑千金》、《笑禪錄》等等。
中國人也是喜歡笑的,明朝的馮夢龍編著了一本笑話集,名為《古今談概》,出版後,問津者極少,但後來改為《古今笑史》,一字之易,搶購者如雲,歎「購之惟恨不早」。
「笑」字一出,書就有了賣點,難怪錢鍾書在《說笑》一文中,說「自從幽默文學提倡以來,賣笑變成了文人的職業。」
把「笑」作為一種職業,笑得最為敬業的文人要算西晉的陸雲了。
陸雲和兄長陸機都是當時的辭賦名作家。有一次,文壇權威人物張華,召見二陸。哥哥陸機深怕陸雲愛笑,到時會唐突了張華,先一個人去跟張華打「預防針」:舍弟見到有點特別的事就愛狂笑不止,還請老人家包涵。果然,陸雲進來之後,見張華用錦袋將鬍鬚包著,覺得滑稽,於是縱聲大笑,笑得差點氣絕,張華目瞪口呆,還好,陸機提前打過招呼,否則,非把這個「笑癡」趕出去不可。
陸雲笑別人也笑自己,而且差點笑死。冬天他在船上看到河中自己的影子,不受控制地大笑起來,結果重心不穩,失足落水。河水冰冷透骨,幾乎把他凍僵了。
自晉朝以後,如果有人愛笑,別人往往會說他有「陸雲之癖」。
同樣是有笑癖的人,在蒲松齡筆下卻顯得那樣美。在《聊齋誌異》裡有兩個著名的「笑精」,一個小翠,一個嬰寧。《小翠》一文僅有兩三千字,但我們聽到她的笑聲怕有二十次之多,丈夫元豐是個白癡,美若天仙的小翠卻並不嫌他,整天陪他玩耍嬉笑;別人讚她時,她笑,誤解她、遷怒她時,也笑。她俯首微笑、嫣然展笑、掩口而笑、憨笑、喧笑、歡笑、坦笑……而另一個「笑精」嬰寧更是蒲松齡的最愛,他在文中親暱呼為「我嬰寧」。「我嬰寧」動不動就巧笑倩兮,不可自止,連結婚拜堂她都笑得不能行禮。
在科舉上失意,窮愁潦倒的蒲松齡,生活中大概笑得太少,也笑不起來—真要笑起來,恐怕也是苦笑的時候居多,所以他用嬰寧與小翠的笑,來補償生命的淒清,用她們山花般一樣爛漫、清泉一樣澄淨的笑,去對抗官場的黑現實的俗。這些文字編串的笑聲,直到今天都在耳邊丁丁當當。
蒲松齡的笑,活在文字裡。還有一類笑,永遠活在人們崇敬的記憶裡。
硬漢文人譚嗣同被捕之後,在獄壁上寫下一首詩: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在行刑前,他高聲朗誦:「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大聲呼罷,哈哈大笑。笑著去死需要多少的勇氣和決心?不由得讓圍觀的萬人潸然而淚下。
魯迅說,舊時的中國是一個皇帝不肯笑、奴隸不准笑的時代,而在人們印象裡,魯迅如他的文筆一樣冷峻峭拔,似乎一向是不苟言笑的,但林語堂說魯迅愛笑,他在《林語堂自傳》裡說魯迅身材矮小,鬍子尖尖,兩腮乾癟,永遠穿中國衣裳,看來像個抽鴉片煙的,但是每逢他攻擊敵人的言詞鋒利可喜之時,就會得意得哄然大笑。
蕭紅的《回憶魯迅先生》寫魯迅的笑,最傳神,她說:「魯迅先生的笑是明朗的,是從心裡的喜歡。若有人說了什麼可笑的話,魯迅先生笑得連煙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來。」
施蟄存就專門寫過一篇《獨笑》的文章,他說只有在沒有旁人的時候或地方,忽然獨個兒笑起來,才算是你真正的笑,在施蟄存看來,只有暗喜才是真正的喜悅,需要用笑來表示的喜悅大有問題,而且,獨笑的另一個好處是,沒有別人的揣測的目光,倒可笑得更為適意、酣暢。
張愛玲,也是喜歡獨笑的作家,她說她讀過一則笑話,那個笑話是,一人打電話過去,問部長在不在,請部長聽電話,對方答:「我就是不講。」那人再三懇求,對方還是說:「我就是不講」,弄了半天,才知道對方就是部長,只是國語不標準。張愛玲說,當時看了這個笑話,笑得直不起腰來,直至十幾年後,一說起這個笑話,就笑得眼淚流出。
文人能「獨笑」,說明了時代的進步。宋朝有一個叫蔡確的文人,做官被貶,寫了一首詩,其中有一句:「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唱在滄浪」,沒想到因此被人揪了小辮子,告到皇帝那裡:「方今朝廷清明,不知確(蔡確)笑何事?」皇帝當然更不能容忍這種「莫名其妙」的「獨笑」,一生氣,將他流放嶺南,讓他死在那兒。蔡確因笑送命,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人生也無非是笑笑人家,再被人家笑笑而已」,這是藝術家韓美林在北京舉辦個人美展時,在自己的作品邊上寫的一句話。每每想到這句話,就想獨自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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