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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陳洪綬《歸去來圖》
顧 農
陶淵明一向被稱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所以人們往往特別重視義熙元年（405）他四十一歲時拋棄彭澤令一官、徹底離開官場回故鄉隱居以後的生活和詩文。但須注意的是，他先前已經隱居過兩段時間，一是從他二十九歲那年即太元十八年（393）「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宋書．隱逸傳》）以後到他三十五歲即安帝隆安三年（399）出山在桓玄手下任職以前的那五六年，這一段或可稱為陶淵明的初隱時期；二是從隆安五年（401）冬陶淵明因母喪退出官場離開桓玄起到元興三年（404）再度出山到劉裕手下任職之前，這三年時間，陶淵明固然是遵守當時的禮制回家守孝，同時也可以視為他的再度隱居，儘管這是不得已的事情。又一次出山以後，陶淵明先後當過鎮軍將軍劉裕的參軍、建威將軍劉敬宣的參軍和一個小小的地方官彭澤令，這三次為官時間都很短，一共不足兩年，終於在義熙元年（405）十一月徹底歸隱。
將陶淵明的隱居分為初隱、再隱和徹底歸隱這樣三段，既有利於分段研究，也便於打通了來探索。要深入地了解詩人思想的變遷和作品的底蘊，我們固然要重點研究徹底歸隱後的陶淵明，同時也不能忽略初隱與再隱時期的陶淵明。陶淵明義熙元年（405）徹底歸隱後曾經有人勸他東山再起，他沒有同意，說是「吾駕不可回」。那麼為什麼先前他的大駕可回，而到這時就不再可回呢？可見到這時候他的思想完全成熟了，人生道路基本定型了；而在這以前他還有些舉棋不定，總覺得可以選擇的道路比較多。一個當過官的人要徹底歸隱，這個決心是不容易下定的。
《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一詩作於陶淵明再隱期內，這時他已經三十九歲了，但還沒有真正找準自己的人生定位，還有許多矛盾和動搖。詩云：
寢跡衡門下，邈與世相絕。顧眄莫誰知，荊扉晝常閉。
淒淒歲暮風，翳翳經日雪。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結（一作潔）。
勁氣侵襟袖，簞瓢謝屢設。蕭索空宇中，了無一可悅。
歷覽千載書，時時見遺烈。高操非所攀，謬得固窮節。
平津苟不由，棲遲詎為拙。寄意一言外，茲契誰能別？
陶淵明的出仕，大而言之是要有所作為，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小而言之是尋找生活出路，弄點收入養家餬口。這兩層意思他在詩文中都曾經說起過，前者以《感士不遇賦》之所謂「大濟於蒼生」說得最為簡明，後者則他在《歸去來兮辭》的小序中明確說過「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這些都是真心話。而如果退出官場，過隱居的生活，一則大志無從實現，二則生活水準必然下降。後者尤為立竿見影必有切膚之痛的事情。《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一詩前半用了許多筆墨寫自己在衡門之下飢寒交迫的苦況，甚至說出了這樣的令風雅之士覺得大殺風景的話：雖然外面是很好的雪景，「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結」—這兩句，前人評價極高，被稱為「千古詠雪之式」—而自己卻完全無心欣賞。人太窮了就顧不上審美。
孔子說過「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采」（《論語．衛靈公》），事實上固守其窮決非易事。陶淵明在詩中坦率地說自己是「謬得固窮節」，論者或以為這是他的謙辭，其實這一句詩表明他本來並不想走這樣一條路，現在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在陶淵明面前有兩條路：一是在官場裡不斷運作和陞遷，那是陽關大道；另一條是退守田園，棲遲於衡門之下，這是獨木小橋。陶淵明說，既然前一條路走不成，那麼只好走後一條，這也不算是「拙」。話是這麼說，卻總是有點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味道。這時的陶淵明認為固守其窮乃是「拙」，並算不得「高操」。可知他本心深處並不打算「拙」，只是實逼處此，無可奈何罷了；這與他後來下決心「守拙歸園田」，心情是很兩樣的。
這首詩絕大部分詩句意思都相當明確，只有結穴處「寄意一言外，茲契誰能別」兩句頗有玄言的色彩。這裡的「一言」，或謂指「固窮」，或謂指「棲遲詎為拙」，恐怕都不大合適，「一言」指的是一個字，應當就是上句之末的那個「拙」字—否則就不止「一言」了。
「拙」字在陶詩中出現過多次。陶淵明後來往往在褒義上使用此字。「拙」字的含義已經由貶而褒；而在本詩中「棲遲詎為拙」這一句是為「棲遲」亦即隱居辯護的，他說這樣活著還不能說是「拙」，這裡的「拙」字明顯是貶義的。當然，陶淵明立即又說，「拙」字在它的一般義項之外也許還有言外之意，這就含有要替「拙」字推陳出新的意思了。詩中末句忽然發問道，誰能夠對此作出分析研究呢？他大約是寄希望於他的從弟陶敬遠罷，但也沒有明言，此時詩人自己陷入了深沉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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