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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史景遷,這書精彩。照片由作者提供
黃仲鳴
「此人懷中揣著信函,站在鼓樓旁路邊,雙眼凝視街道盡頭,這條路穿越長安城綿延三里,直抵警衛森嚴的西門。其左側視野受阻於高聳的城牆,城牆之內就是治理這邊省的總督衙署和宅邸。這正是他佇立此處鵠候的原委:他打聽到現任總督岳鍾琪正在西門外一處辦公。之後岳鍾琪返抵衙署必由此路而行,屆時他便可採取行動了。」
以上一段引文,讀之似不似是一篇小說的開頭?像不像二月河所寫的「帝皇小說」?答案是:它不是小說,而是當代英國和世界知名的史學大家史景遷的史學大著:《雍正王朝之大義覺迷》的開卷文字。
近年,史景遷大作紛紛譯成中文,風行海峽兩岸。可惜,在香港卻未成「熱」。我第一本看史景遷的著作是《王氏之死》,立被吸引。寫歷史原來可以這樣寫的。後來看了《康熙:重構一位中國皇帝的內心世界》,更令我咋舌,史學家竟然能深入傳主的內心,以第一人稱的筆法去寫史。他崇尚司馬遷,可司馬遷也沒有這種技法。
史景遷很多的著作,都極力經營開章。他深得文章「開頭」的箇中三昧,深得如何去吸引讀者。他力求文章「好看」,一反學院派的枯燥論文。
《雍正王朝之大義覺迷》那段,「鼓樓」、「街道」、「西門」、「城牆」、「衙署」、「宅邸」,組合起來就是長安城的一景,而且街道有多麼長、去衙署「必由此路而行」,細緻的描繪,恍如一組鏡頭呈現我們腦海。這組鏡頭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史景遷自己創作的?
非也。他在註釋中清楚標明,「當時長安街道區劃的細部,見《長安縣志》,卷三,頁二;城牆的鼓樓,前揭書,卷十,頁二。」這正如在《康熙:重構一位中國皇帝的內心世界》中所描繪的暢春園景物一樣,都有文獻可稽,並非史景遷的瞎說。
將史學著作以優美的散文筆法、小說筆法寫成,正是史景遷「景從」司馬遷的收穫。近讀王海龍的《遭遇史景遷》(上海書店出版社,二○○七年六月),對「史景遷熱」有獨到的看法,更深入觸到了史景遷的治史功力。他說,「史景遷的史筆除了描情狀物有司馬遷的蹤影以外,更有古羅馬史家普魯塔克《希臘羅馬名人傳》之風。」又說:「史景遷在西方漢學領域所作出的最大貢獻仍在於他的文章學之美。文章畢竟是寫給人讀的,如沒有魅力,文筆枯澀,不管學問多好,見解多新,沒有人讀或讀者太少,自然會減少它的作用和影響力,而史景遷的文章是寫給專家也是寫給門外漢讀的。」
當然,在「文章之美」的背後,史景遷的治史方法,是博大精深的,用上了各種學科的研究技法,如人類學、民族學等等,這是一般讀者察覺不到的。我想,一個戲子的演出,普通觀眾只覺精彩,但行內人卻看出他的功架和師承;而史景遷的著作,就能做到這一點。
遭遇史景遷,豐富了我做學問的視野。但其實,他並非首創者,為何以前我們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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