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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23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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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棚閒話:父親辛笛與我們家的筆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7-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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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人辛笛的手稿

王聖思

 在我們家,除了書多報多刊物多外,還有一樣東西也是隨處可見,那就是——筆。式樣繁多,類型不同,色彩豐富——鋼筆毛筆鉛筆蘸水筆圓珠筆,紅水筆藍水筆黑水筆綠水筆,散放在書桌上,茶几上,夾在書刊中,插在筆筒裡,可隨時取用。

 父親辛笛喜歡給我們子女買筆,從我們開始學寫字用的鉛筆到圓珠筆到鋼筆,幾乎都是父親給我們買的。記得最清楚的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父親在解放後很少發表詩作,有一次用他難得拿到的稿費給我們一人買了一支自來水筆,是當時最流行的新式樣,包頭銥金筆,吸墨水的部位與老式鋼筆截然不同。我們拿到這麼好看新奇的筆,雀躍起來。小姐姐聖珊和我忙著找墨水瓶打墨水,試試我們的新鋼筆,而哥哥聖群坐在客廳的大餐桌旁一眨眼的功夫就把給他的筆拆得七零八落,動作之快讓我們咋舌,惹得父親大光其火:「跟你說過八百遍了,要愛惜東西,要愛惜東西,就是不入神,當作耳邊風!」訓斥兒子的語言也用文學誇張——「八百遍」,就像李白的「白髮三千丈」一樣。

 父親對筆的愛好以使用為目的。他寫作寫信時愛用筆尖細些的鋼筆,適合他蠅頭小楷的字體,看書報他認為重要的詞語或段落上則愛用粗紅鉛筆勾畫出來,讀古典詩詞在他欣賞的詩句下最喜歡用綠水筆畫上小圈——綠色是他的最愛。他原先也喜用名牌筆,一支派克筆從解放前一直用到解放後,陪伴他寫出不少詩文。但「文革」中把他大量的藏書連同心愛的派克筆一起抄走,他體驗到李清照在金石圖籍散失後的心境,在一篇短文《雜談書厄詩文》中,他寫到:

 「古來記敘私藏文物聚散經過而能流露真性情的文章,還是得首推南宋女詞人李清照所作的《金石錄後序》了。她和丈夫趙明誠在亂離中幾度播遷,所藏金石圖籍喪失殆盡,其間梁孟唱和為樂,患難與共,而中途明誠攖病不起,文中歷歷如繪,也可當作李清照夫婦的小傳來讀,實不下於她的《漱玉詞》之作。《後序》結語說:『三十四年之間,憂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區區記其終始者,亦欲為後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這說明她在抒發悲憤之餘,還是能持以達觀,善自排解的。」

 父親對他失去的藏書和金筆也是如此,悲憤無奈之餘還能達觀排解。在苦悶的歲月裡他悄悄寫舊體詩,與遠在北京的錢鍾書先生私下裡唱和不斷。那時他最大的樂趣就是抄寫他們的唱和之作。家裡還留存有他用毛筆抄在老式水印信箋上的詩作,另有兩本用鋼筆抄寫的練習簿,上面的筆跡已似淡墨山水,但透過流暢的筆畫還是可以看出他抄寫時興致盎然。

 晚年的父親仍愛好各類筆。只是輪到兒女及孫輩給他買筆,或朋友從海外給他帶來新筆。八九十年代流行不用吸墨水的水筆,父親同樣用得高興,只是用完後還捨不得丟掉,結果家裡到處都有急用時卻寫不出字的筆。

 父親在給人題字時往往堅持用毛筆,而母親則是他書法的最好鑒賞人。母親認為他的文人字自有特點,寫核桃大的字最合適,所以他多用不全部化開的大楷筆。在那些陽光明媚日子裡,上午客廳的光線比較好,母親坐在大餐桌的一端,為父親磨墨,看著他握筆一行行寫來,那是家裡很溫馨的時刻。父親寫好後總拿起宣紙給母親過目,請她作出評價,父親很看重她的意見。直到母親患骨質疏鬆症,已無法行走,精神不濟時,只要把父親寫的字拿給她看,她還是能一眼就分辨出寫得認真還是潦草:對寫得好的,她會點頭表示讚許;對寫得差的,她會輕輕地說幾個字:「又不舒服了!」確實,那正是父親深感身體不適但為完成「題字任務」而倉促寫就的。在母親病重及去世後,父親連握毛筆的力氣似乎都隨母親而去,他只用南京小友送他的毛筆式水筆題寫,而且自認為寫得再也不如毛筆字好了。

 家裡至今還留有一支綠桿金筆——浪琴牌,是父親送給母親的禮物。母親一直用它備課、寫信、翻譯,後來筆桿已見裂縫,母親就用膠布裹起來繼續使用。現在兩位老人都已駕鶴西去,但愛情的象徵——筆卻還在,記憶著父親詩作《蝴蝶、蜜蜂和常青樹》中的相戀、成家、立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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