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祥軍
武周一朝在中國歷史上是個特立獨行的時代，不僅僅因為這是唯一的一次由女子扮演了天子的角色，更因為這位扮演者做出了太多特立獨行的舉動，以至於成為後世聚訟紛紜的焦點。在她的諸多舉措中，年號的頻繁更迭，是極為引入注目的。
年號創置始於漢武帝，據《史記．封禪書》：「（元鼎三年）有司言元宜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於是定此年為元鼎四年，而逆推武帝即位後年號依次為建元、元光、元朔、元狩，此後年號作為一種典制被逐漸確定下來。
武則天以女主登基，控引大邦，年號的擇字用詞不但能體現女皇的執政風格，也頗能反映武周的興亡波折。弘道元年唐高宗李治崩於東都洛陽，皇太子李顯即位，依即位改元制，改年號為「嗣聖」，意謂承續聖人、皇統正純。然而，嗣聖皇帝終究敵不過集權天后，登基未滿兩月隨即被廢。李旦被指定即位，改元「文明」。未逾年，武則天頒布《改元光宅詔》（《唐大詔令集》卷三）改元「光宅」，在此長篇詔書中，武則天大改李唐服色官職等名稱制度，儼然是一派更始維新、肇立新政的味道，是為其稱帝先聲，故而歷代史家皆將「光宅」作為則天臨朝的第一個年號。若干年後則天曾吟《曳鼎歌》（《全唐詩》卷五）一首，有云：「天下光宅，海內雍熙」，可見取用「光宅」背後寓含著俺有天下的野心。
岌岌可危的李唐正朔，已被一個婦人逼到了牆角，宗室舊臣的憤怒終於爆發了出來。詔書頒布不久，故司空李勣之孫李敬業即在揚州起兵，楚州司馬李崇福也以三縣響應。雖然這次「叛亂」很快被平定了，但終究向武則天傳遞了某種信號，使之稍微收斂了一些。改元「垂拱」，就是很好的體現，「垂拱」典出《尚書．武成》：「垂拱而天下治。」這表示武則天有意扼制不逞之心，改為一仍前規、無為而治的平和心態。在則天執政的近二十一年中，一共採用了十八個年號，而持續時間最長的即為「垂拱」。
然而，武則天終究忍不住總以皇太后的身份指點江山，篡革唐統的行動又悄然啟動了。垂拱四年，武承嗣偽造瑞石，文云：「聖母臨人，永昌帝業。」此舉或出武后授意，則天隨即於「皇太后」名號上自加尊稱「聖母神皇」， 並改年號為「永昌」以符神瑞。十一月後，則天又發佈長篇詔書《改元載初赦》，將李唐以建寅為正的夏曆改為以建子為正的周曆，自以「曌」字為名，並改元「載初」。此時萬事俱備，武曌最終完成了從「神皇」到「皇帝」的過渡，「九月九日壬午，革唐命，改國號為周，改元為天授。」
歷代開國皇帝總是千方百計的尋找國朝統序的淵源所在，則天以前朝太后的身份晉陞帝王，實在無法找到某種統序傳承，於是乾脆用天意神授來昭示武周的合法性。此後武則天又使用了如意、長壽、延載三個年號，武周統治已漸入軌道，雖然邊事不斷，但女皇帝的自我感覺仍然好到了極點，竟然自封為「慈氏越古金輪聖神皇帝」，並改元「證聖」，超邁亙古、渾然聖人，彷彿於神祇有一階之差了，自我神化是專制統治者的必經之路，古今都一樣。然而神人終是兩途，不久祭典聖地明堂忽然夜裡失火，大火一直燒到天明，宏宇盡燼、尺木未遺。武則天甚是惶恐，視之為神譴，告災太廟，手詔自責，自去「慈氏越古」稱號，改封「天冊金輪聖神皇帝」，改元「天冊萬歲」，重向上天俯首，表明皇位乃上天冊封，不敢再行僭越。幾月後，武則天親上嵩山登封祭天，改年號為「萬歲登封」。萬歲登封元年三月，重建明堂，並改名為通天宮，改元「萬歲通天」。不斷向上天獻媚，似乎頗有成效，萬歲通天二年九月邊寇契丹亂平，為了酬謝天神相助之情，武則天改年號為「神功」。此後因進享明堂，又改元「聖歷」。
雖然武則天的精力過人，但腥風血雨的政治鬥爭使得她日益困乏，加之年事已高，可謂精疲力竭、日薄西山，故其渴望青春、祈冀長壽的情緒和慾望便越發強烈了。此時便有自稱百歲仙人的出家道士出現了，「自進藥於三陽宮，則天服之，以為神妙，望與彭祖同壽，改元久視元年。」又據《太平廣記》卷二百三十八引《朝野僉載》佚文：「則天好禎祥……司刑寺囚三百餘人……乃於圈獄外羅牆角邊作聖人跡，長五尺。至夜半，三百人一時大叫。內史推問，云『昨夜有聖人見，身長三丈，面作金色，云汝等皆冤枉，不須怕懼。天子萬年，即有恩赦放汝。』把火照之，見有巨跡。即大赦天下，改為大足元年。」
則天改元「久視」、「大足」的實際原因，不一定完全如兩則傳說所言，但說其反映了當時情況，則大體不誤。此後，則天又改元「長安」，意態與此前迥然不同，完全是一副老婦人祈求平平安安的景象。這實際上是武則天執政的最後一個年號，長安五年張易之等見武則天日漸昏聵、武周可危，遂密謀叛亂，皇太子李顯在張柬之等人的敦促副翼下盡殲叛黨，並徙武則天於上陽宮，改元為「神龍」，翌日皇帝即位，李唐光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