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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羊璧
在電視上看到昔日錄下來的張學良訪問片段。張學良談到他青年時精神受到的一次重要觸動。他在街上見到一個老婦撿起人家拋在街上的食物就吃，問她為甚麼那麼貧困，老婦說，兒子都被抽去做壯丁了，她全無所依。
張學良是帶兵的。軍閥打仗，不斷要有兵源，強抽壯丁，是當時的普遍現象。張學良聽了老婦的話，深有觸動：為甚麼要打這些仗呢？
張學良反對打內戰，但主張抗日。這位當年少帥的內心，藏有民間的疾苦。
我不知道現在年青一代看到上面說的那段錄影時，有甚麼感受，會不會不清楚抽壯丁是甚麼一回事。但對我，在五六十年前是青少年的這一輩，觸發的記憶是很驚心的。
少年時候，我尚未來香港，在家鄉，常聽到人們惶恐地談到：又要抽壯丁了。
我們家附近，有一位老婦，我們叫她張嬸。張嬸的情形與張少帥遇到的那個老婦相似，也是孤單一人。但她身體強健，人也很樂觀，每天她在我們那一帶出入，做些零活。她做過家庭傭工，但那年頭請得起家庭女傭的人少了，她想找這樣的工找不到，只好有一天沒一天地做東邊西邊的工，斷斷續續。生活很困苦，但總是打起精神努力地做。
她也有兒子，兒子也是給拉去做壯丁了。
我們聽她說了，很為她難過。但是過了一段日子，她高興地說，兒子回來了。打敗仗做了俘虜，放回來。
可是，再過些日子，她又說，兒子又去當兵了。原來那時不斷抓壯丁，有點錢的人家，有一個辦法，就是出錢僱人頂替。張嬸的兒子有了當兵的經驗，就去做頂替壯丁。
四十年代末，我到香港來。來港之前聽說，張嬸的兒子又回來，又去頂替壯丁了。原來他已成為老油條，懂得找機會逃走。回來了，既不易找到工作，又仍然面對被抽壯丁的威脅（雖然他已被抽過，應該注銷那個名額了，但你人在，保長要拉你，你又有甚麼辦法？）於是索性做了專業的頂替壯丁。反正上戰場時就找機會溜走。那時的軍隊不斷「減員」，減員的原因除了打仗傷亡，就是被俘或溜走。
這是荒唐的事情，現在說起來，恐怕年青一代聽了也不易相信。
我臨來港前，約了一位同學在汕頭中山公園見面道別。忽然，見到一座亭子那裡坐了一批衣衫襤褸的漢子，穿軍服的人正趕他們起身。一起身，原來他們都是用鐵鏈扣住了，一個跟一個，這分明是從鄉間拉來的壯丁，不知要押解到哪裡去。我與同學交換個眼色，快步走開。那時城市裡拉壯丁還不是那麼公然，但是那時人靜，如果丘八大爺忽然硬把我們拉進去，扣上鐵鏈，立即拉走，不知到何處去了，誰能知道我們的下落？
上世紀四十年代後期的拉壯丁，是血淚斑斑的一頁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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