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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 農
黃肅秋校注本《醒世姻緣傳》（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二次印刷本）之《再版前言》有云：「打開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來看一下，連《品花寶鑒》之類的書，都在專章論述之列，其中唯一遺漏的是《金瓶梅》和《紅樓夢》之間的《醒世姻緣傳》。人們不禁懷疑，這麼長達百萬言的大書，這樣生動逼真的刻劃出魯東中小城市中市民生活的著作，其潑辣恣肆的筆鋒，真是古今說部中所僅見的一部小說，以魯迅先生的卓識，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去的。要不然，就是魯迅先生當時未見到此書（我檢查過《魯迅日記》及「買書帳」等記載）；或者正當胡適之、徐志摩兩人全力吹捧此書之際，魯迅先生有意置身局外，無意攪這一場渾水所致。」
這個說法與事實不符，事實上魯迅是早已看到過《醒世姻緣傳》並有所論列的。1924年11月16日他在覆錢玄同的信中說起此書——
嘗聞《醒世姻緣》其書也者，一名《惡姻緣》者也，孰為原名，則不得而知之矣。間嘗覽之，其為書也，至多至煩，難乎其終卷矣，然就其大意而言之，則無非以報應因果之談，寫社會家庭之事，描寫則頗仔細矣，譏諷則亦或鋒利矣，較之《平山冷燕》之流，蓋誠乎其傑出者也，然而不佞未嘗終卷也，然而殆由不佞粗心之故也哉，而非此書之罪也乎！
若就其版本而論之，則嘗見其二種矣。一者維何，木版是也；其價維何，二三塊矣。二者維何，排印是耳，其價維何，七八毛乎。此皆名《醒世姻緣》者也。若夫明版，則吾聞其語矣，而未見其書也，假其有之，或遂即尚稱《惡姻緣》者也乎哉？
行文仿錢玄同書信的風格，近乎開玩笑，但內容是正經的，關於此書的書名、內容、藝術、版本都談到了。作為一位有卓識的小說史家，魯迅確實是不會把這部作品漏過去的。他不僅本人藏有此書，1926年8月19日還曾拿排印本《醒世姻緣》和另一部小說《西洋記》送給日本青年漢學家辛島驍（詳見當天《魯迅日記》）。以上言行皆在胡、徐輩「全力吹捧此書」（三十年代）之前多年，所以談不到是否置身局外。事實上魯迅對此書的評價也並不低。
在《中國小說史略》中魯迅何以沒有涉及《醒世姻緣》，確實是一件令人納悶的事情。據我估計，可能是當年他未能考知此書的作者「西周生」到底為何許人，尤其是未能考知此書的創作年代（這兩點即使在今天亦未能確知），且未見較好的版本，因此暫付缺如。《中國小說史略．後記》云：「其第十六篇以下，草稿則久置案頭，時有更訂，然識力儉隘，觀覽又不周洽，不特於明清小說缺略尚多，即近時作者如魏子安、韓子雲輩之名，亦緣他事相牽，未遑博訪，況小說初刻，多有序跋，可供知成書年代及其撰人，而舊本希覯，僅獲新書，賈人草率，於本文之外大率刊落，用以編錄，亦復依據寡薄，時慮訛謬，惟更歷歲月，或能小小妥帖耳。而時會交迫，當復印行，乃任其不備，輒付排印……」這並不完全是謙詞。《醒世姻緣》之暫缺，原因當在於此。可惜魯迅後來忙於種種，未能再回到小說史研究上來，於是此書終歸漏網，成為一個小小的缺憾。
這一類的不備，在《中國小說史略》中還有若干，都是無可如何的事情。正如魯迅所說，只得「望傑構於來哲」（《中國小說史略·題記》）了。
上世紀三十年代初，胡適寫過一篇著名的《〈醒世姻緣傳〉考證》，刊於上海亞東圖書1933年印行的《醒世姻緣傳》卷首；詩人徐志摩為該本寫了一篇長序，對這部小說給予很高的評價——他以前是不大寫這一路文章的。胡適的考證文章後來又收入他的《胡適論學近著》（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一書，影響很大，結論是此書的作者「西周生」就是創作《聊齋誌異》的蒲松齡（留仙）；胡適的高足羅爾綱幫他在楊復吉的《夢闌瑣筆》裡查到一段話：「蒲留仙《聊齋誌異》脫稿後百年，無人任剞劂……鮑以文云，留仙尚有《醒世姻緣》小說，蓋實有所指，為其家所訐，至褫其衿」云云，當時師徒二人都很興奮，但這話其實也只能作為一條輔證，尚未能確證蒲松齡就是《醒世姻緣傳》一書的作者。羅先生後來寫過一篇《〈蒲松齡的生年考〉和〈醒世姻緣傳考證〉的啟示》，收入《師門五年記》一書，晚年又專門作文介紹本師考證《醒世姻緣傳》的文章，收入《胡適瑣記》（詳見《師門五年記 胡適瑣記》，三聯書店2006年版），從中頗可領悟治學方法，並宜參看。
《醒世姻緣傳》之作者「西周生」，當代學者或以為是山東章丘的某一文士（徐朔方），或以為是《續金瓶梅》的作者丁耀亢（田璞），又有人以為是賈應寵（徐復嶺），但好像都沒有能夠提出確切不移的證據。新舊諸說讀起來都很有興味，而欲下一結論，則尚有望於來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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