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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25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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諺語悟戲錄:「中外行吃肉,中內行吃粥」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7-12-25]

劉克定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門道是要講究的,不講一點門道,胡說八道,狂喊亂叫,像酒精中毒,那不叫藝術;戲曲也有自身的規律,不能違背這個規律。但是,如果一味追求「門道」,刻意求工,老是摳那麼幾個把式,就不能出新,會費力不討彩。

 無論詞曲或表演,都是這樣。「中外行吃肉,中內行喝粥」,意思說過去藝人討好外行才有錢賺,討好內行,就只能窮得喝粥。這是討生活的訣竅,與寫詩做文章敢情不是一碼事。長街賣藝,看熱鬧的比看門道的人多,當然要討好這些「粉絲」,不然吃什麼?

 元明之間,有些文人們在戲曲創作上刻意求工,把戲當詩詞來寫,很講究填詞的工整,用典、平仄、對仗……要求無懈可擊,所以往往不討彩。

 如《張協狀元》:

 (末上白)【水調歌頭】韶華催白髮,光景改朱容。人生浮世,渾如萍梗逐西東。陌上爭紅斗紫,窗外鶯啼燕語,花落滿庭空。世態只如此,何用苦匆匆。但咱們,雖宦裔,總皆通。彈絲品竹,那堪詠月與嘲風。苦會插科使砌,何吝搽灰抹土,歌笑滿堂中。一似長江千尺浪,別是一家風。

 (再白)【滿庭芳】暫息喧嘩,略停笑語,試看別樣門庭。教坊格範,緋綠可仝聲。酬酢詞源諢砌,聽談論四座皆驚。渾不比,乍生後學,謾自逞虛名。《狀元張協傳》,前回曾演,汝輩搬成。這番書會,要奪魁名。占斷東甌盛事,諸宮調唱出來因。廝羅響,賢門雅靜,仔細說教聽。(唱)【鳳時春】張協詩書遍歷,困故鄉功名未遂。欲佔春闈登科舉,暫別爹娘,獨自離鄉里。

 這是元早期的南戲劇本,戲裡的道白和唱,都是填詞,這些詞牌,精雕細琢,具有很強的文學性,作為讀本,是很有價值的,但作為劇本,卻未免失之孤高、陳舊。

 明清之間,還有人專以麗句故事點綴為能事,剿襲靡詞,慣用繡閣羅幃、銅壺銀箭、紫燕黃鶯、浪蝶狂蜂等成語,專以藻繪作曲,變成文章修辭而非歌舞音曲了。當時有些作者已為曲高和寡而困惑,以沈伯英為代表,反對這種故實繪章的創作方法,主張用淺言俚語,力求大眾化。

 李漁也以很形象的比喻,談出自己的看法:「曲譜者,填詞之粉本;猶婦人刺繡之花樣也。描一朵,刺一朵,畫一葉,繡一葉。拙者不可少減,巧者亦不能略增。然花樣無定式,盡可日新月異;曲譜則愈舊愈佳,稍稍趨新,則以毫釐之差而成千里之謬。情事新奇百出,文章變化無窮,總不出譜內刊成之定格。是束縛文人而使有才不得自展,亦曲譜是也。使曲無定譜,亦可以日異月新,則凡屬淹通文藝者皆可填詞,何元人、我輩之足重哉?」他又說:「『依樣畫葫蘆』一語,竟似為填詞而發;妙在依樣之中別出好歹,稍有一線之出入,則葫蘆體樣不圓,非近於方,則類乎扁矣。葫蘆豈易畫者哉!明朝三百年,善畫葫蘆者,止有湯臨川(臨川人湯顯祖)一人,而猶有病其聲韻偶乖、字句多寡之不合者。甚矣,畫葫蘆之難,而一定之成樣不可擅改也!」(《李笠翁曲話.詞曲部》)串舊作新,只求文字好、音律正,是填詞的下下策。以極新極美之名,填以庸腐乖張之曲,誰喜歡呢?

 李漁認為,詞曲不要像詩文那樣典雅、含蓄,因為詞曲是「話則本街談巷議,事則取其直說明言」,所以要通俗淺顯。優秀的劇作者,不是讀書少,而是有書而不用,不是用而無書。

 劇本的說白和唱詞,以無一絲書本氣才好。李漁說:「若論填詞家宜用之書,則無論經、傳、子、史以及詩、賦、古文,無一不當熟讀;即道家、佛氏、九流、百工之書,下至孩童所習《千字文》、《百家姓》,無一不在所用之中。至於形之筆端,落於紙上,則宜洗濯殆盡。亦偶有用著成語之處,點出舊事之時,妙在信手拈來,無心巧合,竟似古人尋我,並非我覓古人。」如《西廂記》:

 (旦唱)【耍孩兒】淋漓襟袖啼紅淚,比司馬青衫更濕。伯勞東去燕西飛,未登程先問歸期。雖然眼底人千里,且盡樽前酒一杯。未飲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內成灰。

 這幾句詞裡很自然地用了兩個典故,一是司馬青衫,是唐代詩人白居易任江州司馬時,送客時聽到鄰船一歌女彈琵琶,訴其身世,感動得把衣服都哭濕了。至於伯勞,是一種鳥,勞燕分飛,表示離別,各奔東西。這種用典,很貼切自然,信手拈來,沒有一點掉書袋的氣息。民間小調,雖然出自巷陌、鄉村,但唱腔淺顯易懂,煙火氣勝過書本氣,很受觀眾的歡迎,說明作為戲曲的大眾文藝,還是淺顯通俗為妙。

 李漁說得好:「傳奇不比文章;文章做與讀書人看,故不怪其深;戲文做與讀書人與不讀書人同看,又與不讀書之婦人小兒同看,故貴淺不貴深。使文章之設,亦為與讀書人、不讀書人及婦人小兒同看,則古來聖賢所作之經傳,亦只淺而不深,如今世之為小說矣。」

 「人曰:文士之作傳奇,與著書無別,假此以見其才也。淺則才於何見?予曰:能於淺處見才,方是文章高手。施耐庵之《水滸》,王實甫之《西廂》,世人盡作戲文、小說看,金聖歎特標其名曰《五才子書》、《六才子書》者,其意何居?蓋憤天下之小視其道、不知為古今來絕大文章,故作此等驚人語以標其目。」(按:《水滸》、《西廂》當時遭人卑視,金聖歎憤憤不平,將其與《離騷》、《莊子》、《史記》和杜甫詩並稱為六才子書,加以批點。)

 作傳奇如此,演戲也是一樣。躲在屋子裡,按門道精雕細琢,當然沒有人說不可以,倘走向市場,還是淺顯好。外行看得懂,內行通得過,既熱鬧,又地道,才是好樣兒的。 (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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