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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濤
人們常說的「紅眼病」可不是什麼光彩的「病」。它是前二十年常用作比喻的說法,就是嫉妒別人,主要是嫉妒先富起來,或先強起來,先幹起來的人們。土話說是「眼紅」。但是,如果用在藝術上,尤其用在對待經典作品上,那麼「眼紅」可就是件好事。它不會是說三道四、流言蜚語,或給當事者下絆子,告狀,寫假證明之類。因為面對的是藝術,是作品,作者已逝去,作品也在書店、圖書館、藏書架上存在幾十年了。
這時「眼紅」,就只是因為它好,它好得難以企及,它美得讓人心醉。作家讀了這樣的作品,會想:我怎麼就不能寫出這麼一篇,或幾段,或者那怕幾行、幾句?不行。真地不行。於是就有另一種「眼紅」產生。魯迅文章如最醇厚的酒,它的藝術力量傾倒中國一代又一代的讀者和作家。近些天讀到兩位頗能寫文章的作家,看到他們那樣讚賞,那樣傾倒,如醉如癡,心嚮往之的神態——當然是從文章上看到的——我不由就想說幾句,提一下其人其文。他們的文章裡有這種表達也不是始於今日或此篇,只是由於我是在近幾天裡讀到,所以想說說。
我先看到作家葉兆言用了這麼個詞兒。他在《陳舊人物》裡收有《章太炎》一文,約三千字。寫這種文章,又是寫章太炎,就免不了想到——或參閱——魯迅晚年的大文《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和《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於是他就說,「有一段文字棒得讓人眼紅,不敢忘記」,於是就引下:「以大勳章作扇墜,臨總統之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者,並世無第二人……」的那幾句。真的,這也是許多人能背下來的句子。葉兆言也寫到章太炎了,於是就想到自己無論如何也寫不出這樣的文章,於是,就「眼紅」。這是極度的崇敬、喜愛和景仰。
我還想到黃裳。我喜歡他的文章,記敘文和談古書版本的,都有諸多風致,非比一般。所以我認為他是當今散文界值得尊重的大家。他新出了《書之歸去來》(中華書局,2008.1)我在《自敘》開頭讀到:「我是在五四以來散文的影響下學習寫作的,會稽周氏兄弟的作品,尤所愛讀。魯迅《朝花夕拾》一卷,至今常在案頭,每一翻讀,有歷久長新之感。」到此文結尾,又從他自己寫的書話作品說到:「從《榆下說書》起,有六七本集子都是偏重讀書的筆記。魯迅晚年雜文中的名篇的影響是顯然的。《題未定草》、《病後雜談》都是我愛讀並學習的範本,苦不能似,亦無可如何。」黃裳舉出的魯迅篇目,也是魯迅晚年文章裡的上乘。用它們當「範本」,而「苦不能似」,只能「無可如何」。這想法也就是葉兆言說的「讓人眼紅」,並「不敢忘記」。所有的畫家看到梵高一類大師的畫作,看到八大山人一類大師的畫作,色彩、筆墨、意趣,「棒」得無法言說,也會有同感吧。
「棒得讓人眼紅」,是真理解、真心醉的話;「苦不能似,亦無可如何」也是真理解、真心醉的話。有了這樣的心思,有了這樣的話,才是真懂文章之道,才能向真藝術前進。所謂一語見真情,這就是。最後再說一句。我之所以寫此小文,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上面二位作家所標舉的魯迅晚年散文四篇,也是我所最喜歡、最敬佩的文章。我讀魯迅作品也有近六十年了,在五四以來的文章裡,我還沒有讀到過同樣好的散文,更不用說是比它們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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