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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的贈別詞
黃志強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
誦東坡詩者，既喜其含蓄渾厚、義蘊豐富，惟亦輒苦於其旨多隱晦、義實難知。昔陸游曾言：「近世有蜀人任淵，嘗註宋子京、黃魯直、陳無已三家詩，頗稱詳贍。若東坡先生之詩，則援據閎博、指趣深遠，淵獨不敢為之說。」王文誥對放翁之言嘗加推闡曰：「東坡先生詩，淵獨不敢為之說者，以公足跡幾遍天下，其詩本是難詳，而熙、豐、祐、紹朝局翻覆，有露於頭面者，有隱於肺腑者，或礙於本朝，未經明降，或干涉勢位，人門尚在，故云不敢也。」由是可知，東坡之詩，多有意深語緩、未易窺測者。後人欲擷其精義，若無詳實透徹之箋註，則無異緣木求魚。
不獨其詩如此，蘇軾之詞作文章，如無精詳之箋註，時人或難明瞭其中意旨，更遑論欣賞其技巧風格，讀者總「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詞曲名家鄭騫教授曾指出：「東坡一生有四多：讀過的書多，走過的地方多，經歷過的事情多，與他有關聯的人物多。」故其作品中，用典、用事之處，亟需註明，所涉人物、朝政、時局等背景資料，讀者亦宜盡力搜求。至於贈別之作，數量甚多，因東坡先生數遭貶謫，足跡幾遍天下，而此類作品實為方家學人最當究心者。
力求達致心靈超脫與自由
惜別之情，向為古人所重，以別易會難之故也。蘇軾因仕途屢遭挫折，常懷失意流轉之悲、飄泊異地；而紅粉憐才，殷勤惜別，蘇軾對之亦不免有情。如自杭移密，途經蘇州時創作的〈醉落魄．閶門留別〉，下片「離亭欲去歌聲咽，瀟瀟細雨涼吹頰。淚珠不用羅巾浥，彈在羅衫，圖得見時說」，實寫得極為淒婉。又如自徐移湖時所撰〈江城子．別徐州〉，「為問東風餘幾許，春縱在，與誰同」、「欲寄相思千點淚，流不到，楚江東」諸句，亦寫得婉轉纏綿。再觀乎以下一闋〈減字木蘭花〉：
玉觴無味，中有佳人千點淚。學道忘憂，一念還成不自由。 如今未見，歸去東園花似霰。一語相開，匹似當初本不來。
與佳人分別，而詞中並無柳永「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之絪縕繾綣，亦未見秦觀「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之情景交融。所有者則惟對彼之勸慰、對己之寬解而已。從上片結尾「學道忘憂，一念還成不自由」之語，已隱約可見詞人不欲為情所拘縛，而力求達致心靈上之超脫與自由。下片之末復有「一語相開，匹似當初本不來」一句，就是說若我本未嘗來，則無所謂去；恰如佛家云：沒有「生」，即無「滅」。一念既通，則毋須難過落淚，執著之情亦不復存矣。詞人胸懷曠達於斯可見，北宋諸家未能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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