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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斗全
詩,向稱難事,說詩,則更非易事。不能詩者說詩,乃隔靴搔癢。無學問者說詩,多不著邊際。而如今此等說詩者卻甚多。能詩而又富於學如周濟夫者,實在少而又少,所以他的《瓊台說詩》,甚是令人愛讀。
我們讀書,用眼用口外,更要用心,讀詩尤其如此。周濟夫讀詩,尤為用心。看他讀杜詩全集,是何等投入。從容不迫,逐首而讀,會其詩意,品其情味,察其詩風變化與得失。有褒亦有貶,品評佳作的同時,又指出何詩為率爾之作,甚至為贅詩。即使《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之「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歷來廣受稱頌,而他以為,突發此壯語,「顯得不太真實,只是一時興至的大言空言」,倒不如《大雨》中的「敢辭茅葦漏,已喜黍豆高」平實。更能將各詩串聯起來讀,每有見解。如對於杜甫的離川東下,有論者說是因幕中同僚嫉妒排擠,而他卻讀出,應是不願受幕府拘束,對公事不適應之故。又批評前之杜甫研究者,往往強調杜詩言志載道的一面,而忽略了緣情綺靡的一面。杜詩因興會、題材、對象之不同,有刻意之作,也有率意之作,本出於自然,故而不同意有些人看到「一有不同,便說是創新、探索」。真知者之言也。更教人愛處,是他循詩而想杜甫之行跡、漂泊之境況,進一步體味其心境,將自己的感情完全融入杜甫的詩句裡。筆者於老杜詩及漂泊情狀已有了解,然讀至老杜困而往衡州投靠韋之晉,歷盡艱辛來到衡州時韋已改任而他去一段文字,仍不覺鼻酸淚下。此是老杜與周濟夫之情共同感染讀者也。周濟夫讀其他詩人詩,也莫不如此。他不但每比較同一人不同時期之作,更善於將不同詩人詩體相同或內容相似之作加以比較,以見優劣。例如說張嶽崧的古風能盡描摹之能事,但與馮驥聲幾首寫灘峽的詩比較,稍嫌冗沓,且乏氣勢。又如讀雲茂琦《闡道堂稿》,發現因作者尤服膺王陽明心學內省功夫,每以理入詩,多悟道之言,故佳者不多,但亦有清新可喜之作,並進而指出有些句子「煉得深拗轉折,類似於賈島」,有些句子「因刻畫太過而顯得僵硬」。這樣的細讀與詳析,很令人佩服。他之分析精當,一是用心之細緻,二是學識之湛深。詩雖說有學人詩與詩人詩之分,但均須以學問為支撐。周濟夫為本色學人,自然能以做學問之法讀詩。如讀韓錦雲詩,注意到鴉片戰爭中曾上策,後讀他人寄韓之詩,以為可證「韓錦雲第二次鴉片戰爭中進奏的粵東防守策,確然驚動了朝廷」。向來海南懷古多詠馬伏波而遺卻路伏波開闢之功,所以讀王沂暄有關詩時即想到:「歷來有以詩證史之說,此亦可為有力論據也。」讀數人竹枝詞,喜其詳記海南節序風俗而兼及人情物產,文學韻味之外,又有「志書的詳博」。所以讀此書,不獨領略、欣賞周濟夫之探求與生發,更可學習其讀詩之法。
周濟夫能如此深得讀詩之法,應與其心態、性情有關。他之讀詩說詩,不急不躁,無功利之心,一如古人。辛勤著書,與職稱、待遇無關,屬個人愛好,純出於天性,出於對海南文史、文化的深摯熱愛。這樣才能夠做到靜心與古人交流、對話,所以不但為杜甫和海南諸先賢之功臣,亦知友也。唯其如此,才多有「此時潘存去意已決,但仍能骨鯁在胸,不作委瑣之狀,至可貴也」、「馮耿光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詩人」之類評判。這些前代詩人知身後有此會心之友,真可堪一慰。周濟夫讀多人詩後發現,這些海南詩人有一個共同點,這便是皆能「以清白自守相砥礪」、「以清節而終」,「是文莊公忠介(海瑞)以來的一貫傳統」,「瓊人出仕者往往以此自傲」。濟夫先生本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品性。談古人詩而時時有「我」,每見「為之低回」、「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之類語,還每加入自己的一些記憶,讀起來使人倍感親切。
今人之談古人詩,舉一詩而加幾句稱賞之語,多數為套話,自然較易。而如周濟夫細作品評,每考求詩的寫作時間和地點,更時有種種推斷、考證之談詩法,則甚少見。不作所謂學術論文,而以閒談形式娓娓道來,亦古人之法。全書語言風格一致,簡練而易讀,是皆出自其心也。觀時下許多文史著作,冗繁白話中,每每忽而夾雜一些乃至大段文言句子,一看便知抄自古人書。不能不特別一提的是,周濟夫並非吃這一行飯者,而是長期從事新聞工作。讀其此等文字,真可愧煞許多專門從事詩及文史研究的教授,乃至許多「博導」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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