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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中行(右一)1946年與家人合照。 (網絡圖片)
吳潤凱
友人遊經金陵,贈我張中行的「負暄三書」(《負暄瑣話》、《負暄續話》、《負暄三話》),說:閑來可讀。這成為我品讀《負暄瑣話》的機緣。
記得《韓詩外傳》有載:孔子出遊少源之野,有婦人中澤而哭,其音甚哀。孔子使弟子問焉。曰:「夫人何哭之哀?」婦人曰:「向者刈蓍薪,亡吾蓍簪,吾是以哀也。」弟子曰:「刈蓍薪而亡蓍簪,有何悲焉?」婦人曰:「非傷亡簪也,蓋不忘故也。」
這則婦人亡簪的故事,每次讀來都覺意味深長,頗有禪家風味。婦人的悲哀實質上指向的是人之常情,事物可以更替遺失,而心中難免念念不忘。張中行晚年也是因為「不忘」的緣故,所以執筆寫下了許多憶舊文章。對他而言,「知識已成為老生常談,無可吟味,旋轉在心裡的常是傷逝之情」,「似乎可做的只有早春晚秋,坐在向陽的籬下,同也坐在籬下的老朽們,或年不老而願意聽聽舊事的人們,談談記憶中的一些影子」。
張老畢竟是老民國、老北大,經歷與情感所繫,遠非紙上得來所能比擬。因此,信筆寫出,娓娓道來,俱是「原典」,亦成經典。此後有心研治民國掌故的袞袞諸公,便只能對此作些傳、注、疏、釋,抑或考據辨析的工作了。
張老早年負笈北大,廣聞博學,與民國學界淵源甚深,跟學界諸多名流也是亦師亦友。章太炎、黃晦聞、馬一浮、熊十力、朱自清、劉半農、劉文典等等,在他筆下,都有一番不凡風貌,學識也好,性情也罷,均能點到為止,切中要害。比如他寫周作人,就以「大事糊塗,小事不糊塗」恰到好處地評價其一生。張老是周作人的學生,他對其在抗戰中失節出任偽職,深感遺憾,但並不避嫌,亦不為尊者諱,仍然強調這是周一生不能抹去的污點,所謂大行有虧是也。周作為當時學界的頭面人物,自然是日軍加以利用的重點對象,他既不願南下避敵,至少應該閉門卻敵,然而他卻開門迎敵,成為日軍文化侵略的一枚棋子。日軍借此大打其亞洲共榮牌,為其侵略行徑找到了辯說與粉飾的途徑。正如張老所言,周投敵表態的是一個人,蘊涵的意義卻不只一個人。不管周的苦衷與理想何在,從結果上看,這一抉擇已經堵住了他自己以及試圖為其辯護者的嘴巴。
但張老也沒有採取一棍子打死的方法,而是區別對待,將周作人的「小事」與「大事」(節操)分開記述,肯定了他的學問文章與為人處世。聯想到許多愛讀苦雨齋小品的學者死守「文如其人」的成見,對周的投敵百般辯解,我更覺得張老此處大、小分述不愧是勝人一籌,更是使問題迎刃而解的良方了。從這一區分之中,也能見出作者深具史家臧否人物的智慧。
縱觀《負暄瑣話》,張老雖然始終處於出神的憶舊狀態,那些過去的人事,也都成為親切的懷戀,但他並沒有一味讓情感凌駕於理性之上,而是回歸當時情境,秉持公正的評價理念來月旦人物,品評歷史。他批評周作人投敵,也不是一味苛求;他注意到了周的日本情結,注意到了周的性情由激昂而平和乃至消沉。更重要的,似乎為了表明知識分子留守淪陷區而保全節操的可能性,他寫了《馬幼漁》。與周作人相比,馬幼漁可謂「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據張老所講,馬早年亦留學日本,師從章太炎,後任北大中文系主任,但當時的中文系學生對他卻不甚尊敬,說他僅學得章太炎的糊塗。就是這樣一位糊塗先生,卻在北京淪陷後,去信勸阻周作人出山投敵。他自己也因年近花甲,而留在淪陷區,隱姓埋名,耐住了寂寞;甚至有人請他寫字留作紀念,他卻說:「真對不起,現在國土淪陷,我忍辱偷生,絕不能寫什麼。將來國土光復,我一定報答你,叫我寫什麼我寫什麼,叫我寫多少我寫多少。」他言行一致,閉門讀書,拒絕走周作人的路。
讓張老痛惜的是,馬幼漁並未捱到國土光復就下世了。民國的那些人、那些事,在1945年之前,就已經開始凋零飄散了。等到作者在1980年代提筆記下吉光片羽之時,又是三十多年過去,其間人事變易何其劇烈,那個時代已然煙消雲散。
幸好,文字是進入歷史的一條捷徑。斯人已逝,而遺風猶存,這中間的延續傳承,便多虧了文字的功用。讀《世說新語》而能想見魏晉幾代士人的風貌,縱然時空窅遠,一切堅固的東西均已蕩然無存,但憑藉劉義慶的似水文字,我們猶能構建一千多年前的思想世界。我想,張中行的文字敘述之所以迷人,就因為他為舊時人事保留了鮮活記錄,即使周作人、馬幼漁等人連同民國的大學校園、文化生活均已如夢無痕,但還能透過文字的窗口,窺見斯人、斯事的背影。
文字又是很玄的東西,介於物質與非物質之間。它既需要紙墨的媒介承載,又能在筆下紙上預設了情境的虛虛實實。讀《負暄瑣話》,舊人往事,若有所見,卻確未能見,只能在文字的織錦機下,想像往昔的每一次華麗轉身。
於是,向陽籬下的瑣話,餘韻悠長,直至日落,餘溫猶在。一旦植入記憶,只能念茲在茲。若有所失,卻又無所失,只是悲從中來。「非傷亡簪也,蓋不忘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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